陳世安沒進灶房。
靠著門框,目從謝文臉上到灶臺上那碗豬油。
“馬班長的手藝見長啊。”
馬大壯一張,謝文搶在他前頭開了口。
“是馬班長自己琢磨的,我就幫忙燒了個火。”
陳世安笑了。
“燒火也是技活嘛。”
他拍了拍門框上的灰,端著缸子走了。
背影消失在場拐角。
馬大壯憋了半天,甕聲甕氣冒出一句。
“你剛才干嘛不讓我說?”
“說什麼?說我教你的?”
“本來就是你教的。”
謝文拿棉布把那碗豬油蓋上。
“馬班長,你要是在炊事班待了三年,面子還是要有的”
馬大壯的臉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半天就蹦了這一個字。
謝文把棉布的角掖進碗底,“陳政委請我吃飯,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馬大壯了後腦勺,鉛筆從耳朵上掉下來,撿起來別回去。
“笑面佛請你吃飯……那得看他上什麼菜了。”
算了,這飯謝文就沒打算吃。
馬大壯撇撇:“你問我干啥,我一個炊事班長,政委那些彎彎繞我能看懂?
誰知道陳政委打的什麼算盤,這個年代不敢落人口實。
現在一個娘的份,坐到政委家飯桌上去,傳出去又是說不清的事。
這院子里能說清的事本來就不多。
謝文沒再問。端著熱好的瓶回了後勤樓。
路上經過公告欄。
八一建軍節慶祝活籌備分工表。
湊過去假裝看不懂。
後有人讀了。
張桂蘭的聲音從後頭飄過來,皮子利索得像機關槍。
“籌備組組長陳政委,副組長後勤王干事。宣傳組柳紅英負責,文藝節目柳紅英負責,軍屬代表發言……還是柳紅英負責。”
張桂蘭嘖了一聲。
“這個柳干事,渾上下長滿了'負責'。”
謝文沒接話。
回到屋里,歲安醒了。
小東西趴在搖籃邊沿上,兩只胖手著木欄桿,腦袋往外探,看見進來就開始蹬。
“嘛......”
這小東西嘛嘛嘛嘛的,謝文已經習慣了。
謝文把瓶過去。歲安不接瓶,手要抱。
“先吃飯再撒,別搞反了。”
歲安不管,一癟就要哭。
謝文把他撈起來,小腦袋立刻往脖子里一埋,消停了。
一手抱孩子一手遞瓶。歲安含著,眼睛盯著,吃兩口笑一下,從角淌出來。
“浪費糧食。”
下午。
謝文去灶房找馬大壯。
灶臺上攤著後勤下發的八一伙食批條。白紙黑字寫著額度:豬十五斤,白面二十斤,蛋三十個,土豆四十斤,白菜六十斤,黃瓜二十,冬瓜一個。
往年菜單也附在後面,四菜一湯,年年一個樣。
白菜炒。土豆燉條。涼拌黃瓜。炒蛋。紫菜蛋花湯。
謝文看了一遍。沒聲。
“馬班長,今年還按這個做?”
馬大壯抱著胳膊靠在灶臺邊上,臉上寫著兩個字:不甘。
“年年這個。年年被人罵。”
他把鐵勺往圍里一,“散了席面子上不說,背後說的......算了不說了。
我也想換,但我那兩把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謝文蹲到灶臺前。
“我說,你記。”
馬大壯二話沒說,登記簿掏出來,鉛筆拔下來了一下尖,翻到新一頁。這一套作行雲利索。
“白菜炒不名字,做法換。白菜幫子葉子分開,片過油,起鍋放醋提味。跟上次教你的差不多,菜還是那個菜,還是那個,名堂不變,但是味道不一樣。”
馬大壯翻開登記簿,鉛筆了一下尖,唰唰記。
“土豆不燉了。切,細,過油煸干。加花椒和干辣椒。”
“不燉了?那條咋辦?”
“條另做。土豆切,細。泡水去淀,瀝干,起大火過油煸干。加花椒碎和干辣椒段,出鍋撒鹽。”
“那條......”
“條你留著過年燉。現在七月份大熱天,誰要吃一鍋黏糊糊的燉菜?土豆煸出來脆的,夾一筷子嚓嚓響,比燉的強。”
馬大壯咬著鉛筆頭想了想,點了下腦袋。
“黃瓜不切片。拍碎,蒜泥拌。”
“拍碎?那多難看。”
“難看但味。蒜泥醋醬油一拌,比你切片撒鹽強八條街。”
馬大壯沒問八條街是什麼意思,但他知道這是在損他。
“炒蛋改一下。菜地里的韭菜能割了,加上煉好的油渣一起炒。”
鉛筆停了。
“你今天煉的那個?”
“對。油渣碾碎了跟韭菜蛋一塊兒下鍋,香味翻倍。”
馬大壯回頭看了一眼灶臺上那碗蓋著棉布的豬油,再看看角落里那碟金黃的油渣。
“最後一個。紫菜蛋花湯換蝦皮冬瓜湯。大暑天喝冬瓜湯清火,蝦皮提鮮,不費油不費料。”
五道菜說完了。
馬大壯看著本子上麻麻的字,里默念了一遍。
“食材沒超吧?”
“一樣東西沒超。豬還是十五斤,白菜還是六十斤,蛋還是三十個。只是花椒用院墻底下現摘的,韭菜用菜地里現割的。”
“就是說……額外本為零?”
謝文豎起一指頭。
“差一樣。一勺白糖。醋溜白菜和拍黃瓜都要用。量不多,但得有。”
“糖從哪來?”
“這個你自己想轍。我已經把方子給你了,采購是炊事班的活兒。”
馬大壯盯著看。
“你腦子里到底裝的啥?”
“苞谷糊糊。”
馬大壯沒忍住,笑了。
他把登記簿合上,拍了兩下封面。
“行,就按你說的來。搞砸了我扣你工錢。”
“我一個月十五塊。”
“那我扣你十六塊。”
“你還倒找我一塊錢的罪?”
馬大壯愣了一下,然後鐵勺往灶臺上一拍:“滾滾滾,趕走,看見你我腦仁疼。”
出灶房的時候天還沒黑。
場上有戰士在跑步,喊著號子。
一二三四,腳步整齊,踩在實的黃土地上悶悶地響。
謝文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
看向對面家屬樓的陳世安家的方向。
心里總覺得不安。
先顧眼前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