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紅英這段時間安靜了。
謝文不知道在忙什麼。但大院里的軍嫂們知道。
柳紅英在串門。
三營劉嫂子,丈夫常年駐外,獨自帶兩個孩子,糧票月月見底,日子過得。
後勤李栓柱的老婆周桂芬,子綿,但最怕出事,膽小怕事那種人,說什麼信什麼。
還有炮連孫嫂子、機要科趙嫂子、衛生所何嫂子、通信班吳嫂子。
六個人。
柳紅英坐在劉嫂子家的板凳上,搪瓷缸子擺在膝蓋上,蓋兒一下一下的磕。
嗑瓜子似。
“嫂子們,我也不是要為難誰。就是大伙心里那口氣不順,對不對?”
劉嫂子快:“那可不!憑啥一個外頭來的寡婦天天吃蛋?我家大壯上回發燒,找後勤要個蛋補補,人說沒額度。一個娘,額度倒足得很。”
柳紅英沒接這個茬。
不需要接。
茬已經種下去了。
“八一那天有軍屬座談會,大家有什麼想法可以當面跟組織提。”
柳紅英從隨的帆布包里出一張紙。
上面麻麻寫了六條。
念了一遍。
不提謝文名字,只說“娘制度是否合理”“外來人員管理是否規范”“個別同志的行為是否符合革命作風”。
每一條都是大帽子。
劉嫂子聽完,猶豫了一下。
“這……會不會太……”
“嫂子,我們說的是制度問題,又不是針對某個人。”柳紅英笑了。
笑得懇切、溫和、無害。
“再說了,組織讓大家提意見嘛。民主嘛。”
劉嫂子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簽了名。
周桂芬是最後簽的。
“柳干事,不會有事吧?”
“能有什麼事?六個人的意見,組織總得聽一聽。”
六個人的簽名。
柳紅英把紙疊好,放進帆布包最里層。
第二天上午。
去了陳世安的辦公室。
柳紅英把那份材料擱在桌上。
陳世安拿起來看。
一頁紙,正反兩面。正面六條建議,反面六個簽名加手印。
“柳干事,這些事……有確鑿證據嗎?灶房那件事後勤已經結了,煙也沒查出來源。至于穿著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措辭斟酌了一下。
“這個怎麼界定?”
柳紅英早有準備。
“政委,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我也不是針對個人。制度上有沒有不妥當的地方,大伙一起議一議,總沒錯。”
陳世安把缸蓋刮了一下茶葉沫。
他沉默了。
這個年代,群眾聯名反映的意見,不是某個領導能得住的。
往上報不至于,但你要是不當回事,傳出去就是“離群眾”。
離群眾這頂帽子比什麼都重。
“這件事我了解一下。”陳世安放下缸子。
“八一座談上,如果同志們要反映問題,我不攔著。但必須實事求是,不能搞人攻擊。”
柳紅英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站起來。
“謝謝政委。”
走到門口又頓了一步,轉過補了一句。
“政委,有件事我多一句。謝嫂子這個人呢,其實好的,做飯也行,就是……不太懂規矩。有時候難免讓人誤會。您要是有空,跟提個醒,也算幫。”
陳世安看著,沒說話。
柳紅英走了。
出門的時候,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三分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陳世安沒急著起。
他把那份材料又拿起來翻了一遍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
想的不是那六條建議。
他想的是前天在灶房門口看見的那一幕。
謝文蹲在灶臺前煉油。側臉被灶膛的火映著,汗珠沿著下頜下去。
抬胳膊翻勺的時候,腰往下彎,棉布褂子被汗溻了,在後背上。
……肩胛骨的廓清清楚楚。
陳世安端起缸子喝了口涼茶。
他沒往深里想。只是那個畫面......。
這人來大院一個月,氣比剛來的時候好了太多。
吃了蛋和白米飯,腰上長了一層薄,臉頰飽滿了,皮也白了兩度。不像村里來的寡婦,倒像……
陳世安把杯蓋往缸沿上一擱。
磕了一聲脆響。
他站起來。
晃了兩下腦袋,走出辦公室。
背著手走過場的時候,正好看見謝文抱著歲安從後勤樓出來。
歲安趴在肩膀上,小腦袋來回晃。
謝文一手托著孩子屁,一手拎著熱水壺。
打在上,棉布褂子洗得發白,但穿在上不顯寒磣。
謝文不知道這些。
現在心的是八一當天那一百多號人的菜。
灶房里,馬大壯照著登記簿上的菜單練了一遍。
醋溜白菜做得七分樣,幫子炒過了頭,葉子還差口氣。
土豆切得細不均,倒進鍋里一看,跟柴火子似的。
“馬班長,不是條。兩毫米,不能再了。”
“兩毫米是多細?”
謝文拔了一掃帚苗擱在案板上。
“這麼細。”
馬大壯拿起來看了看,又看了看自己切的那坨東西。
把鐵勺往圍上一。
“……再來。”
兩個幫廚小戰士在旁邊削土豆皮。
謝文看了一眼。
“你倆是在削土豆還是在雕核桃?”
“報告!是削土豆!”
“那你給我把皮削薄了,再糟蹋公家糧食我讓馬班長扣你們飯了 哦。”
兩個小戰士了脖子,刀速慢了一半,皮也薄了。
謝文走出灶房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夕把院墻上的標語照橘紅。
“團結張嚴肅活潑”,八個大字刷得方方正正。
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。
團結。
在這個院子里,團結了誰?
馬大壯算一個。張桂蘭算半個。歲安不算,歲安是索取方。
趙北疆今天晚上過來。
照例走到搖籃邊上。
今天多待了一會兒,每一次他來,大門永遠是大開著的
謝文等他開口。
趙北疆盯著歲安看了半分鐘,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。
“八一那天的座談會你別去。”
謝文手里的尿布停了。
“為什麼?”
趙北疆沒回答。
他轉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停住。
“有些人的,你堵不住。但你不用站在那給人當靶子。”
門合上了。
謝文坐在那里。
他知道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