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輛軍用吉普卷著黃土過了山口。
謝文聽見場上的集合哨響了。
張副師長到了。
灶房里馬大壯已經開始躁了。
“白菜幫子下鍋了沒有!”
“班長,還沒到點呢......”
謝文站在灶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馬大壯額頭上青筋都鼓出來了。
沒進去。這種時候出現在灶房,只會讓人多想。
轉回了後勤樓。
歲安在搖籃里啃拳頭,口水糊了半張臉。
小劉蹲在旁邊拿帕子給他,一下歲安就偏一下頭,兩個人較勁較了好幾個回合。
“謝嫂子,灶房那邊行不行啊?”小劉抬頭。
“關你什麼事。看好孩子。”
“哦。”
晚宴六點整開席。
食堂里擺了七張桌子。
門窗全開著,熱風灌進來,把掛在墻上那面“慶祝八一建軍節”的紅布條吹得一鼓一鼓。
首長桌。
張副師長居中坐。五十二歲,兩鬢白了大半,但腰板得直,肩膀寬厚,往那一坐,氣勢就撐開了。
趙北疆在左,陳世安在右。
軍嫂和家屬在另外幾張桌上,搪瓷碗筷擺得整整齊齊。
孩子們被統一安置在隔壁房間。加了幾個桌子。
幾個大姐一起看著。
張桂蘭坐在靠門那桌,脖子得老長,往灶房方向張。
趙嫂拽了一把:“你看什麼呢?”
“我看看菜好了沒有。”
“你急什麼?”
第一道菜。白菜燒。
張副師長掃了一眼。
他五十二歲,當兵三十年,白菜跟,他這輩子吃了能有一卡車。
筷子夾起來。
一片幫子。
口先是脆。
醋的酸跟著來——不沖,不,帶著一回甜,住了大火炒帶出來的油煙氣。
然後豬油煸過的片在舌面上鋪開,咸鮮厚實,跟白菜葉子的清甜撞在一塊兒,。
張副師長的筷子沒放下。
第二筷。第三筷。
旁邊的參謀陳衛東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跟老首長三年,吃過師部食堂、軍區招待所、地方政府的接待宴,沒見過首長連夾三筷同一道菜。
第二道。干煸土豆。
這回張副師長先聞到了味。花椒和干辣椒嗆出來的香氣從盤子上方騰起來,他鼻翼了一下,筷子直接了過去。
嘎嘣脆。
每一都是獨立的。不粘連,不塌,外頭裹著一層薄薄的焦殼,咬開里面還帶著土豆的綿。
張副師長放下筷子。
抬頭看趙北疆。
“你們炊事班換人了?”
趙北疆端著碗,面上沒什麼表。
“沒換。”
張副師長又夾了一土豆。“去年我來,吃的啥?水煮冬瓜加鹽?”
趙北疆沒接這話。端起碗喝了口湯。
陳世安坐在另一邊,缸蓋刮了一下茶葉沫,笑著接了一句:“馬大壯最近進步大,組織上也看在眼里。”
第三道上來了。蒜泥拍黃瓜。
這道菜不起眼。但張副師長是山東人,吃蒜跟喝水一樣。
他一口咬下去,蒜泥的辛辣在口腔里炸開,被醋和一丁點甜住了尾,黃瓜的涼脆把暑氣往下摁了一截。
他嚼了兩下,說了句:“這蒜泥調得好。”
參謀陳衛東終于忍不住,筷子也過去了。
第四道。
韭菜豬油渣炒蛋。
盤子擱上桌。蛋是金黃的,韭菜碧綠,油渣碎嵌在中間,顆粒分明。
張副師長夾了一大筷子。
三種東西在里同時開。豬油渣的脆帶出濃香。韭菜的辛銳往上竄。
蛋的把前兩樣兜住了。油渣是今天新煉的,花椒鹽的底味還在。
咬碎的那一下,滿都是實實在在的香。
張副師長停了筷子。
不是不好吃。是太好吃了。他得緩一下。
旁邊趙北疆夾了一筷韭菜蛋,嚼了兩下,什麼也沒說。
但他低頭的時候,角線條松了一點。
第五道。蝦皮冬瓜湯。
清湯擱在大搪瓷盆里,冬瓜切薄片半明地浮在湯面上。蝦皮的鮮味淡淡的,不搶,就擱在湯底托著。
張副師長喝完一碗了第二碗。
軍嫂那幾桌已經開了鍋了。
張桂蘭吃到韭菜豬油渣炒蛋的時候筷子差點沒端住,扭頭看旁邊趙嫂,兩個人的表一模一樣——張著忘了合上。
“這是馬大壯做的?”趙嫂低聲問。
張桂蘭使勁咽下去。“你信嗎?”
趙嫂不信。但菜在里,管它誰做的呢。
柳紅英在想同一個問題,誰教的?
這個問題在心里轉了一圈又一圈,每轉一圈那個答案就更清楚一分。
首長桌上。
張副師長放下碗筷,拿手帕了角。完疊好擱在桌邊,作不急不慢。
“趙北疆。”
“到。”
“這桌菜,比我在師部食堂吃的都好吃。”
這句話的分量,在座的軍沒有人不懂。
在座的軍全看過來了。這句話多重,每個人心里都有秤。
師部食堂是什麼級別的灶?專門配了兩個二級廚師。
一個基層團的炊事班能比下去,這話傳出去,張副師長的面子就是五團的里子。
“特別是那個豬油渣炒蛋。”
張副師長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這菜不是瞎湊的。刀工、火候、調味的層次,有章法。你們炊事班誰想出來的?”
灶房門口。
馬大壯的心跳聲他自己都聽得見。
但他不能說。
因為謝文叮囑過他:“功勞是炊事班的,跟我沒關系。”
“報告首長,是我們班同志集研究的。”
張副師長看了他兩秒。
“行。”他轉向陳世安,“老陳,回去我跟師部後勤說一聲。今年全軍區炊事班評選,五團的名額我提名。”
食堂里沒人說話。
然後趙嫂桌上有人把筷子磕在碗沿上,不知道是激還是手。
師部提名,全軍區炊事比賽。贏了意味著什麼?整個團的後勤配額要上調。豬多幾斤,蛋多幾個。每個人碗里的事。
最後上桌的是那盤蔥油花卷。
馬大壯不會做。這是謝文凌晨四點自己的面。
蒸屜揭開的時候,熱氣散了。
花卷擱在白瓷盤子里。層層疊疊。
螺旋的紋路從中間往外散開,蔥花的綠和面皮的白絞在一起。
花椒鹽的麻香混著豬油的醇厚,從蒸屜往外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