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副師長手掰了一塊。
面皮松得一撕就開，層次分明。
花椒鹽的麻和蔥油的香咬在一口里頭，面的甜味最後才翻上來。
他把剩下半個塞進里。嚼完了，拿手帕又了一遍。
“這花卷，”他看著盤子里剩下的那幾個，聲音不高，但首長桌上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“誰做的？”
馬大壯張了張。這回他不敢扛了。花卷不是他做的，他這騙不了啊。
趙北疆放下筷子。
“灶房臨時幫忙的，手藝還行。”
他說完端起碗喝湯，表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。
張副師長沒再追問。但他看趙北疆的那一眼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謝文的屋子里。歲安已經睡著了。
坐在窗臺邊上，膝蓋蜷著。食堂方向傳來碗筷撞的聲響，約約還有人說話的靜，聽不真切。
等了一會兒。
走廊里響起腳步聲。不是皮靴。是布鞋。
馬大壯出現在門口。圍還系著，臉上紅一塊白一塊，不知道是灶臺烤的還是別的原因。
“師部提名了。”馬大壯深吸一口氣，聲音下去。“謝嫂子......”
他不是個會說場面話的人，憋了半天，蹦出來一句：
“這人，我馬大壯欠你的。”
謝文看著他。
“欠什麼，回頭多給我打半勺菜就行。”
馬大壯愣了一下，笑了。鐵勺在腰上晃了一晃，轉走了。
謝文靠回窗框上。
窗外黑了。場上換崗的口令隔著夜風飄過來，一二三四，整整齊齊。
歲安在搖籃里翻了個，小拳頭攥著毯子角，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聲。
謝文閉上眼。心里那一直繃著的弦，松了一截。
十分鐘後。
食堂散席。軍嫂們端著碗往水房走，三三兩兩說著話。
“那個豬油渣炒蛋，我能吃三碗飯。”
“土豆嘎嘣脆的，跟咱平時吃的不是同一個東西。”
“你們說……真是馬大壯自己琢磨的？”
沒人回答這個問題。但走過後勤樓底下的時候，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往二樓那扇窗戶看了一眼。
晚宴散了。
首長桌上的人先走。張副師長起的時候往盤子里看了一眼。花卷還剩兩個。
他手又拿了一個，用手帕裹著，揣進了上口袋里。
陳衛東看見了。什麼也沒說。
燈亮著。二十五瓦。
陳世安回到自己辦公室。
關上門。沒開燈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著場對面後勤樓的方向。手里的搪瓷缸子擱在窗臺上，蓋子沒蓋，茶水涼了。
五道菜。
一朵面花。
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寡婦。
陳世安的手指在窗臺上敲了兩下。
他拉開屜，翻出那份謝文的檔案。在燈下又看了一遍。
齊家。沒讀過書。沒出過遠門。
他把檔案合上，擱回去。
有些人的底，不是一份檔案能兜住的。
晚宴散場後的食堂還沒收拾干凈。
搪瓷碗摞在水池里，泡著沒洗。馬大壯蹲在灶臺前煙，煙卷夾在兩指頭中間，煙灰長得沒彈。
兩個小戰士不敢出聲，蹲在他對面剝蒜。
“班長，咱真要去軍區比？”
馬大壯把煙頭摁滅在灶臺沿上。
“去。”
趙北疆進了辦公室剛坐下。
陳世安端著搪瓷缸子進來，缸蓋一只手拎著，蓋沿上的茶葉沫還沒刮干凈。
“北疆，加班呢？”
趙北疆沒起。“政委有事？”
“沒事就不能來坐坐？”
陳世安在對面椅子上坐下，缸子擱在桌沿，“今天這頓飯，張副師長很滿意。回去路上還跟我夸了一句，說五團的伙食抓得好。”
趙北疆翻開手邊的文件。“政委費心了。”
“我可沒費什麼心。”陳世安笑，“費心的是你們炊事班。馬大壯這小子，半年前蒸饅頭還能蒸出夾生的，今天這五菜一湯，嘖。”
趙北疆沒接。
陳世安端起缸子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。
“那個花卷，真是馬大壯做的？”
趙北疆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翻過去。
“灶房臨時幫忙的。”
“臨時幫忙的。”陳世安把這五個字咂了一下，“我下午在灶房門口路過，看見你那個娘蹲在灶前煉油。手法利索。”
辦公室安靜了兩秒。
趙北疆抬眼。
“政委想說什麼？”
陳世安笑容沒。手指頭在缸沿上掉漆的地方蹭了蹭。
“我就是好奇。一個齊家來的寡婦，認字的沒幾個，怎麼這廚藝的章法比咱們灶房三年的老手還利索？北疆，你是從哪兒挖來的寶？”
“衛生所推薦，後勤審核，團里批的。流程都在檔案里。”
“檔案我看過。”
趙北疆放下筆。
“那政委還問什麼。”
陳世安把缸子擱下。蓋子蓋嚴了。
“我問的不是檔案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眼睛瞇了，“我問的是那個娘，是你的人？”
“你的人”三個字落地。
趙北疆的下頜線明顯繃了。
這三個字在這個院子里，在這個年代，能拐出十八個意思。
是你安排進來的人？是你信得過的人？是你看上的人？是你睡過的人？
每一種解讀都能要命。
趙北疆沒急著答。
“是歲安的娘。”
“我知道是歲安的娘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
陳世安看著他。
趙北疆也看著他。
兩個從新兵連一起出來的人，一起蹲過貓耳，一起抬過傷員，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啃過凍石頭的饅頭。
這會兒隔著一張辦公桌。
陳世安先笑了。
“北疆，你別張。我這個當政委的，心的是大院的風氣。歲安是烈屬孤，謝同志是哺期的娘，這層關系本來就清清楚楚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就是大院里雜。馬大壯天天往那屋跑討教做菜，勤務兵小劉三天兩頭給送東西，連你……”
趙北疆抬眼。
陳世安沒把那句說完。
“連後勤王干事都為說話。傳出去就難聽了。我這個當政委的，得替你把這塊兜住。”
趙北疆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“政委兜什麼？”
“兜你的名聲。”
趙北疆笑了一下。
“我的名聲不用兜。”
“哎，話不是這麼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