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世安端起缸子，慢條斯理，“你是團長，一舉一都在大院眼皮底下。歲安他媽走了才多久，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。組織上其實早就有想法，給你介紹個合適的同志……”
“政委。”
趙北疆打斷他。
“歲安今年還不到一歲。”
陳世安笑容停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這個話題，等以後再談。”
辦公室里只剩臺燈嗡嗡的電流聲。
良久，陳世安站起來。
“行。是我多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上，忽然回過頭。
“對了，過兩天我家老周從娘家回來，想請幾位軍嫂去家里坐坐，熱鬧熱鬧。謝同志也上吧，畢竟今天這頓飯多虧了在灶房幫襯。我這個當政委的，得當面謝一謝。”
趙北疆的筆尖停在文件上。
“要帶孩子，走不開。”
“帶著歲安一塊來嘛。”陳世安笑得和氣，“我家老周最喜歡小娃娃。”
門合上。
後勤樓二層。
謝文正給歲安換尿布。小東西今天興，蹬蹬得起勁，小腳丫差點蹬到下。
“你今天怎麼這麼神。”
門被敲了兩下。
謝文過去開門。
小劉站在門外。
“謝嫂子。”
“怎麼了？”
小劉左右看了一眼走廊，往里挪了半步，低聲音。
“陳政委家的周嫂子，明天要請你過去吃飯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周春芬親自上門。
圓臉，眉眼和，上那件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但熨得板正。
這個年代的的確良是稀罕。
周春芬看起來面相還不錯，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謝文這一下也不好判斷。
“謝妹子，中午到家里坐坐？我昨兒聽老陳夸了你一路，非讓我請你。”
周春芬說話慢，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。
謝文垂著眼。
拒絕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。拒絕不了。政委家屬登門相邀啊。
“周嫂子親自來，我哪敢不去。就是歲安離不得人。”
“帶著呀。我家那屋涼快，孩子睡得住。”
周春芬的眼神在搖籃里掃了一下，又落回臉上。
謝文抱著歲安，拎了一小罐自己糧食票換來的一點點豬煉的豬油當伴手禮。
陳家住在家屬樓的二層東頭，兩居室帶小廚房，是大院里為數不多的獨立套間。
門開了。
陳世安親自迎的。
穿一件灰的確良短袖，領口兩顆扣子沒系。
平時開會那副腔收起來了，笑得跟鄰家大叔一樣。
“喲，謝同志來了。快進來快進來。”
謝文把豬油罐遞過去。
“一點心意，自己煉的。”
陳世安接過來，掂了掂。
“你這東西金貴。”
他的手指頭在罐沿上了的手背一下。
謝文速度把手收回來的。
抱了歲安。
飯桌上四個菜。
涼拌豆腐、炒土豆片、一盤咸鴨蛋、一碗紫菜蛋花湯。
在這個年代已經算面。
周春芬盛飯，陳世安倒水。
歲安被擱在里屋的小床上，門半開著，謝文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見。
“謝同志，嘗嘗這豆腐。春芬的手藝。”
“周嫂子好手藝。”
“哪比得上你。”周春芬笑，“昨兒那花卷，大家都心知肚明。”
陳世安給碗里夾了一筷子豆腐。
“小謝，你這廚藝，擱鄉下可惜了。”
他換了稱呼。
從“謝同志”到“小謝”。
謝文了一口飯。
“政委過獎。都是跟村里的大娘學的。”
“哪個大娘能教出花卷那個章法？”
陳世安笑瞇瞇地看著。
搪瓷缸子擱在手邊，沒端。
“小謝，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你這個人，放在娘的位置上是屈才了。哺期一結束，歲安斷，你怎麼辦？回齊家種地？”
謝文沒抬頭。
“組織怎麼安排，我怎麼服從。”
“組織也得有人說話嘛。”
陳世安往後靠了靠。
“後勤下個月要增設一個伙食科干事的編制。不用識字多，主要管食材調配、菜單審核。我跟老王提一，這位置就是你的。”
一個干事編制。
有編制就有戶口，有戶口就能把禾苗接過來。
這個餌，夠大。
大到謝文筷子頓了一下。
抬起頭。
陳世安笑著看。那雙瞇的眼睛底下，藏著一點別的東西。
謝文裝作心的樣子猶豫了兩秒。
“陳政委，這事……我一個寡婦，占了編制，大院里又該說閑話了。”
“誰敢說？”陳世安擺手，“我說你行你就行。”
周春芬在旁邊低頭喝湯，沒吱聲。
謝文余掃過去。
周春芬的手指頭攥著筷子。
周春芬意識到自家男人陳政委，看謝文的眼神，早就逾了分寸。
這人知道。
謝文心里那弦一下子繃了。
可這是七十年代，是講究面、講究家風、講究干部前途的年代。
那個年頭，人嫁了干部，大半輩子都拴在丈夫的前程和全家的臉面里。
就算心里扎著刺，也得忍著、藏著、裝著糊涂。
謝文胃里翻了一下。
這飯好像吃不下去了。
里屋傳來一聲哭。
歲安醒了。
謝文“哎喲”一聲，筷子擱下。
“這孩子，該吃了。周嫂子，我去里屋喂一下。”
“去去去。”周春芬搶在陳世安前頭站起來，“我帶你去。”
的作快得有點急。
陳世安在背後笑了一聲。
“慢慢來，不急。”
里屋門關上。
周春芬背靠著門，站著沒。
謝文把歲安抱起來。
小家伙其實沒哭多兇，就是翻了個鬧騰了一下。解了布扣，假裝喂，側背對著門。
屋里安靜。
然後周春芬開口了。
聲音很低。
“謝妹子，吃完飯就走。別應他的話。”
謝文沒回頭。
“周嫂子。”
“他那個伙食科干事，下個月本沒這個編制。”
謝文的手指頭在歲安後背上頓了一下。
“騙你上鉤。上了鉤，往後他讓你干什麼你就得干什麼。”
周春芬的聲音抖了一下，得更低。
“我嫁他十二年了。他這個人……你懂嗎？”
謝文懂。
穿過來之前在現代刷過無數類似的新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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