燙。
禾苗瘦了一圈。上次小劉來的時候說“除了瘦其他都好”,現在不是瘦的問題了。
臉頰凹下去,干裂起皮,眼窩陷著,半睜半閉。
呼吸急促,小脯一起一伏。
周大夫已經蹲下來打開了藥箱。
聽診上去。
周大夫的眉頭皺起來了。
“又拉又吐還發燒。”
周大夫的聽診在禾苗口挪了三個位置。
“急腸胃炎,引起水高熱。再拖一天,怕人要燒傻了。”
王婆子蹲在灶臺邊,兩手攥著圍角,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喂米湯的,沖了兩回,娃拉得更厲害,我就不敢沖了……”
謝文沒接話。
小劉教過沖法。但王婆子不識字,量勺不會用,水溫拿不準,稠了熱了涼了,娃的腸胃頂不住。
蹲下來,把禾苗從婆母懷里接過來。
孩子輕得嚇人。
歲安現在十五斤往上,抱在懷里沉甸甸的,胳膊一會兒就酸。
禾苗在手里像一捧棉花,沒分量。
謝文背過像本能一樣解開布扣。
水涌出來的時候“嘶”了一聲。
這,本來就是這個孩子的。
禾苗一開始沒反應。
小干裂,被用溫水沾了帕子了兩遍,才慢慢有了吮的作。一下,兩下。
很輕。
謝文低頭看。
孩子的眼皮半睜著,黑溜溜的眼珠從睫底下出來一點,盯著看。
不認識。
也是。走了這麼多天,喂米湯的是,沒人抱唱歌,沒人換尿布的時候逗笑。
謝文的眼淚砸在禾苗的額頭上。
周大夫在外間收拾藥箱。
“補鹽一天三次,每次半小勺兌溫開水。藥片研碎了拌里。……”周大夫看了王婆子一眼。
“我留個量勺,您按這個量來。一平勺,三十毫升溫水,水溫像您手腕側那個溫度。”
王婆子點頭點得急。“哎,哎。”
謝文喂完那一邊,換了一邊。
禾苗吃得慢。
騰出一只手,從兜里出錢。十五塊,還有三十塊的糧食票,一分沒花,全在這。
塞進王婆子手里。
“娘,這錢您收好。藥錢,蛋錢,再扯塊布給禾苗做件褂子。”
王婆子著那疊票子,又哭了。
“兒,你自己呢?”
“我在大院管吃管住。”
謝文低頭看懷里的孩子。
禾苗吃飽了,松了,小腦袋歪在臂彎里,呼吸勻了一點。眼睛閉上了。
想帶走。
這個念頭像刺,扎在嗓子眼里。
帶去哪兒?後勤樓二層那間十二平米?組織批的是娘,不是能帶自己娃的娘。
更要命的是,王婆子腳不利索,把禾苗帶走了,這老太太一個人在土坯房里更沒個年頭?
謝文把禾苗放回炕上的小被子里。
小心翼翼,跟放一件瓷一樣。
禾苗在睡夢里咂了下。
謝文站起來的時候麻了,扶了一把灶臺。
禾苗的燒退了,大家松了口氣。
準備回大院了。
下次再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。
王婆子送到門口。土坯房的門框矮,謝文得低頭才能出去。
“兒。”
謝文回頭。
老太太干瘦的手抓著門框。“我會把禾苗帶好的,你放心。”
謝文點頭。
不放心。但只能點頭。
吉普車發。
土路盡頭那間土坯房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。
小劉換擋的時候瞥了一眼,沒敢說話。
周大夫坐在後座,把藥箱抱在膝蓋上。
車子顛過那道坎的時候,謝文胃里翻了一下。按住。
不是暈車。
是剛才喂禾苗的那點,被這一路顛得全反上來了。
口還在漲。
想吐,又咽下去。
歲安在大院里,謝文有在想,不知道歲安好好吃沒?
謝文靠在車窗上,閉了一下眼。
穿過來一個多月了。
以前在現代,朋友圈里轉過那種文章——“母是本能”。當時刷過去都沒停。
現在信了。
不是信的。是這替原主信的。
車開到半路,小劉忽然開口:“謝嫂子,團長說讓您帶點野蔥回去。”
謝文睜開眼。
“……他真讓你提醒我?”
“團長說,您忙起來肯定忘。”
謝文沒忍住笑了。
抹了一把臉。
“停一下車。”
小劉踩了剎車。
謝文下車,蹲在坡邊。那一片野蔥長得,綠針一樣從黃土里冒出來,辣味老遠就竄鼻子。
拔了一把,又一把。
拔到第三把的時候。
蹲在那兒,膝蓋陷進土里。
野蔥的辣味嗆得眼睛發酸。干脆借這個味兒,把剛才憋著的眼淚全放出來了。
哭得沒聲音。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小劉在車里沒。周大夫把臉轉向另一邊的車窗。
哭完了,謝文把那幾把野蔥抱起來,拍掉上的土,回了車。
“走吧。”
吉普車開回大院門口的時候,太還沒落山。
哨兵敬了個禮,抬桿放行。
車在後勤樓底下停。
謝文抱著野蔥下車,了一下,扶住車門。
場對面,趙北疆辦公室的窗戶開著。
抬頭看了一眼。
窗口沒人。
謝文拎著野蔥上樓。
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,聽見自己屋里有靜。
歲安的哭聲。
陸嫂子的聲音在哄:“乖,媽一會兒就回來,再等等啊……”
歲安不聽。哭得撕心裂肺。
謝文推門進去。
歲安趴在搖籃里,小臉哭得通紅,看見,哭聲卡了一下,然後哭得更兇了,兩只小胖手過來要抱。
謝文把野蔥往桌上一放,過去把他抱起來。
水“唰”地一下又涌上來。
解扣子的手在抖。
歲安含住的那一刻,整個屋子安靜了。
只剩這小東西急促又滿足的吮吸聲。
謝文靠在床頭,低頭看他。
白白胖胖的雙下。新長出來的胎茬兒。攥著襟不撒手的小拳頭。
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家屬樓一層,柳紅英放下窗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