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房里的水流沖刷在水泥槽里,濺起一片水花。
謝文站在水池前。手里攥著那兩把野蔥。
水很涼。井水上來的,帶著地底下的寒氣。
把野蔥浸在水里,大拇指過部的黃土。
泥水順著下水道流走,出底下白生生的蔥白。
野蔥的辣味竄出來。沖鼻子。
謝文吸了一下鼻子。眼眶還是紅的。
回大院這一路沒說話。腦子里全是禾苗那張瘦了相的臉。
把蔥洗干凈。甩干水。用一張舊報紙包好。
轉出門,往後勤樓二層走。
走到西頭。趙北疆的辦公室。
門沒關嚴,留著一條兩指寬的。里面有說話聲。
謝文停住腳步。
沒敲門。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報紙包。
把報紙包放在門外的木架子上。架子平時是放報紙和信件的。
放好。轉下樓。
十分鐘後。一營長推門出來。
小劉端著兩個洗干凈的搪瓷缸子從走廊另一頭過來。
走到門口,一眼看見木架子上的東西。
他騰出一只手,把報紙包拿起來。推門進去。
“團長。”小劉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又把報紙包擱在旁邊。“謝嫂子拿來了。”
趙北疆抬起頭。
視線落在那個報紙包上。
報紙了一塊。水跡洇開。他手撥開報紙。
兩把野蔥。洗得干干凈凈。須雪白,蔥葉翠綠。
一丁點泥星子都沒留。
趙北疆看了半天。
“人呢?”
“回屋了把。”小劉老實回答。
趙北疆把野蔥拿起來。站起,走到窗邊。把蔥放在窗臺上。
“齊家況怎麼樣。”趙北疆背對著門,看著窗外。
小劉嘆了口氣。
“那娃燒得厲害。周大夫說再晚去一天,人就危險了。吃了藥,退了燒沒啥事了。”
趙北疆沒出聲。
小劉憋了一路,這會兒倒豆子一樣往外倒。
“王婆子一個人帶娃,家里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。謝嫂子走的時候,把兜里那十五塊錢,還有三十斤糧票,全塞給王婆子了。”
趙北疆轉過。
“全給了?”
“全給了。一分沒留。”
小劉撓了撓頭,“我看著都心酸。謝嫂子說在大院管吃管住,用不上錢。可自己上那件褂子,補丁摞補丁。”
趙北疆走到辦公桌前。
拉開屜。拿出一盒大前門。出一,沒點。夾在兩指中間。
“知道了。你出去吧。”
趙北疆把煙在桌面上磕了兩下。扔回屜。
他拿起桌上的黑搖把電話。撥了兩個號。
“找王干事。”
電話接通。
“王干事。我趙北疆。”
電話那頭王干事立刻坐直了。“團長您指示。”
“齊家的王長家。烈屬。”趙北疆聲音平穩,沒有起伏。“以後每個月送十斤糧票,後勤安排人,定點送到家門口。”
王干事愣了一下。
“團長,這……齊家離得遠,山路不好走。而且恤津.....再說大院沒有派人送糧下鄉的規矩啊。這路費和人工……”
“都走我的賬。”趙北疆打斷他。“從我每個月的津里扣。”
王干事不說話了。
“還有。找個衛生員,每個月跟著去一趟。查查孩子的。”
趙北疆接著下指令。“費用一樣從我這走。”
“是。我馬上安排。”王干事反應過來,立刻應下。
“這件事。”趙北疆停頓了一秒。“不用謝同志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掛斷電話。
趙北疆靠在椅背上。目重新落向窗臺。
兩蔫頭蔫腦的野蔥擱在那里。
趙北疆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拿起一蔥,在手里。
辣味很足。
陳世安辦公室。
柳紅英坐在椅子上。
“政委。這事大院里都傳開了。”
柳紅英著嗓子,語氣里著興。“團里的吉普車,配著專職司機,還帶著衛生所的軍醫。就為了送一個娘回鄉下看孩子。”
“小柳。歲安是烈屬孤。謝同志是歲安的娘。家里有急事,團里照顧一下,也是同志間的分。”
“政委。”柳紅英往前湊了湊。“分歸分。紀律歸紀律。公車私用,這是原則問題。張副師長剛表揚了咱們團作風優良。這事要是傳到師部去……”
陳世安喝了一口茶。
他放下缸子。看著柳紅英。
“你說的有道理。紀律不能松。”陳世安笑了。“不過,北疆是團長。他批的車。誰能說什麼?”
“他批的車,那也是違規。”
柳紅英咬住這個點不放。“何況謝文算什麼編制?憑什麼這種待遇?大院里多正經軍屬,生病了也是自己走去鎮上衛生所。一個外來的寡婦,憑什麼?”
陳世安靠在椅背上。
伙食科干事的任命報告還在他屜里著。趙北疆越過他直接批了。這口惡氣他還沒出。
現在把柄送上門了。
“這件事,不能由我們來說。”
陳世安敲了敲桌面。“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群眾有意見,組織就要重視。”
柳紅英立刻領會。
陳世安點點頭。“注意影響。不要搞人攻擊。就事論事。”
柳紅英站起來。理了理服下擺。“政委放心。我知道怎麼做。”
謝文胃里空落落的。中午在吉普車上顛得難,沒吃東西。
門被敲響。
“謝同志。在嗎。”是王干事的聲音。
謝文走過去開門。
王干事站在門口。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。
“王干事。”
“謝同志。這是團里批下來的任命書。”王干事把文件夾遞過去。
謝文接過來。
打開。
一張蓋著紅章的紙。
伙食科干事。謝文。
“下周一正式上崗。”王干事推了推眼鏡。“主要負責指導炊事班工作,審核菜單。不用坐班,不影響你照顧歲安。”
謝文看著那張紙。
有了這個編制,在這個大院就有了。
有了,就能把禾苗接過來。
“謝謝組織信任。”謝文合上文件夾。
王干事沒走。
他左右看了看走廊。低聲音。
“謝同志。吉普車的事,大院里有議論。你心里有個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