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務會開到最後,陳世安翻開了筆記本最後一頁。
“最後一件事。”
會議室里六個人。
趙北疆坐在主位,陳世安在側,參謀長老宋居中,一營長、二營長、三營長依次排開。
“關于軍車使用的審批流程,我有個建議。”
陳世安合上筆記本。“以後凡是非公務用途調用車輛,需要政委簽字加團長簽字,雙審批。”
他頓了一下,環顧一圈。
“不是針對誰。是堵制度。上個月師部通報了三起公車私用的案例,咱們團不能犯這種低級錯誤。”
參謀長老宋點了下頭。“有道理。規范一下好。”
趙北疆翻著手里的文件,沒抬頭。
“同意。”
兩個字。干凈利落。
陳世安笑了。“那就這麼定了。我回去讓文書擬個細則,下周全團傳達。”
會散了。
椅子刮在水泥地上,參謀長和三個營長魚貫而出。
趙北疆最後一個起,把文件夾進胳膊底下。
陳世安沒走遠,趙北疆從他邊經過。
“世安。”
陳世安轉頭。“嗯?”
趙北疆站住了。側過半個子,目平視。
“有話可以直接說。”
陳世安笑著搖頭。
“北疆,你什麼意思?我這是為全團考慮。師部那邊盯得,咱們自己先把口子扎住,總比讓上頭來查強。”
趙北疆看著他。
陳世安也看著他。
兩個人在老山前線一起蹲過貓耳的,在這道目里薄得跟窗戶紙似的。
趙北疆收回視線。沒再說什麼。
陳世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趙北疆回到辦公室。關門。
他不是沒想過陳世安會出這一手。
公車私用。四個字。
那天他讓小劉開吉普送謝文去齊家,簽的是“後勤資運送”的條子。
嚴格來說,周大夫隨車出診,采購了點藥品材確實算後勤資。
但車上坐著謝文,這就說不清了。
陳世安不需要證據。他只需要一個制度。
從老山下來那年,他和陳世安一起分到五團。一個當團長,一個當政委。搭班子五年,面上從沒紅過臉。
陳世安這個人,能力有,手腕也有。
但他的路子跟趙北疆不一樣。
趙北疆靠打仗上來的,上有戰功。
陳世安靠政工上來的,上有關系,是什麼關系,趙北疆就不清楚了。
張副師長還是陳世安的老上級。
八一那頓飯,張副師長夸的是五團的炊事班。提名的是全軍區比賽。這份功勞,落在誰頭上?
落在團長頭上。
陳世安心里什麼滋味,趙北疆猜得到。
再加上伙食科干事的編制,他越過陳世安直接批的。
政委的面子,他也沒給。
趙北疆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。
他不後悔。
但他得換個法子。
以後對謝文的事,不能再這麼明面上護著了。
不是怕自己被人說閑話。是怕被人當靶子。
陳世安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個娘。
謝文只是他手里的一張牌。一張能讓趙北疆犯錯的牌。
謝文膝蓋上攤著那份任命書。
伙食科干事。
紅章蓋得方方正正。
用手指了那個章。心里踏實了一點。
有了這個,歲安過完周歲以後,就不是“外來的寡婦娘”了。
是組織上的人。有編制,有崗位,有正當理由留在這個大院里。
下一步,把禾苗接過來。
但怎麼接?大院沒有托兒所收編外的孩子。的戶口還在齊家。禾苗的戶口也在。
這件事想想就覺得難,但是一步一步走看看不是嗎?
陳世安面前攤著一份名單。下個月師部干部考核的候選人名單。
趙北疆的名字在第三行。
他拉開屜,從最里層翻出一封信。信封上沒寫寄件人,只有一個師部政治的部編號。
他拆開看過很多遍了。容不長。
“關于五團主班子年度考核及調整意見的預通知。”
師部每三年一崗。今年是第三年。
趙北疆如果考核優秀,年底就要往上走。副師級。
空出來的團長位子,按資歷和關系,第一順位是他陳世安。
但如果趙北疆在考核期出了問題呢?
作風問題。紀律問題。公私不分的問題。
哪一條沾上,都是污點。
明年都是同級,怎麼就他要往上升了?
他也想要實權也想要建工立業。
吉普車的事在大院里傳開了。
一個剛拿到編制的伙食科干事,基淺得跟菜地里剛冒頭的蔥苗似的,一腳就能踩斷。
在大院巧遇到的了柳紅英。
“喲,謝干事。”柳紅英笑了。
干事。這稱呼是新出爐的。
“忙著呢?”柳紅英往灶房里瞥了一眼,“馬班長的比賽準備得怎麼樣了?組織上很重視。”
謝文側讓路。“柳干事有事?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柳紅英從帆布包里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
“後勤讓我轉的。下個月起,灶房使用登記表要改版。所有非炊事班編制人員進出灶房,需要填表登記,注明事由和時間。”
謝文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表格最上方蓋著後勤的章。最下面一行小字:經政委辦公室審核通過。
政委辦公室。
謝文把表格折好,揣進兜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柳紅英沒走。歪著頭看,那種替你心的表又掛上了。
“謝干事,我多一句。你現在有了編制,份不一樣了。以後做事注意分寸,別讓人抓住把柄。大院里眼睛多。”
謝文看著。
“柳干事,你這話是替組織說的,還是替自己說的?”
柳紅英的笑僵了一瞬。
謝文沒等回答,轉走了。
走出三步,聽見後柳紅英的聲音飄過來,不高不低,剛好夠周圍人聽見。
“哎,我好心提醒,人家還不領。”
謝文沒回頭。
三天後。
師部來了一封加急電報。
容只有一行字。
“軍區後勤部通知:全軍區炊事技能比武,參賽單位需提參賽人員名單及職務。”
參賽人員名單。
及職務。
馬大壯拿著電報抄件找到謝文。
“謝嫂子,這名單……我寫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