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匹馬一前一後扎進西市長街,瞬間鬧得飛狗跳。
一旁賣菜大娘抻著脖子喊:“慢點兒!趕著投胎啊!”
蕭馳頭也不回,嗓門敞亮:“對不住大娘!回頭買您二斤鮮筍賠罪!”
阮瞳催馬追上,忍不住笑:“你倒會順桿爬。”
蕭馳勒馬放慢,與并肩而行,笑得氣又坦:“這會過日子。”
“等喝完酒,捎點菜回去,我府里廚子腌篤鮮一絕,賞臉嘗嘗?”
“得了吧。”
阮瞳斜他一眼:“你親自下廚還差不多。”
“啊。”
蕭馳應得干脆,半點不怵。
“邊關兩年別的沒學會,烤羊燉湯樣樣拿手,就怕你不敢吃。”
兩人說著話,老陳酒肆已經到了。
蕭馳利落翻下馬,下意識手想扶一把。
可阮瞳不等,腳尖一點,輕盈利落自己跳下馬,頭也不回往里走。
“用不著,我又不是那些滴滴的閨秀。”
蕭馳手僵在半空,又慢悠悠收了回去。
低笑出聲:“是,你是能把我喝趴下的中豪杰。”
阮瞳沒理他,徑直往里走。
蕭馳跟在後,著那道利落灑的背影,眼底笑意一點點沉了下去,得不像話。
兩年了。
七百多個日夜,邊關風沙戰場刀,多次撐不下去的時候,他腦子里晃的都是這道影。
從酒肆斜灑進來,落在阮瞳側臉。
仰頭看著墻上酒牌,下微揚,脖頸線條干凈又漂亮。
蕭馳站在側,靜靜著,心里輕嘆一句:這趟回京,這債,討得真值。
長街另一頭。
那輛載著滿心無聲苦楚的青篷馬車,早已拐進僻靜深巷。
一個奔向酒香四溢的當下,一個沉舊疾冷寂的歸途。
此刻的,還分不清哪條路上會有未來。
亥時三刻,太傅府側門。
阮瞳剛把門拉開一條,屋里就炸出一聲咬牙切齒: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
阮書卷抱著胳膊守在門,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。
阮瞳腳步一頓,隨即若無其事地進門檻,順手把門帶上。
“喲,爹,這麼晚了還在院里賞夜景呢?”
“賞夜景?我賞一肚子火!”
阮書卷著嗓子,臉黑了鍋底:“祭祀剛結束,眾目睽睽之下你說溜就溜!我還得賠笑說小頑劣,我都替你臊得慌!”
阮瞳慢悠悠往自己院子晃,聞言回頭:“您這話可不對,您那不是在賠笑。”
阮書卷一愣:“那是什麼?”
“是在炫耀。”
阮書卷眼睛都瞪圓了:“炫耀?!”
阮瞳轉過倒著走,手指頭一個個掰給他看。
“您想啊,滿京城誰家閨敢在皇家祭祀後,當眾撇下親爹,甩開大部隊,自己溜出去瀟灑的?”
“張尚書的閨?不敢。”
“李史的千金?借倆膽。”
“王侍郎家那位?還沒邁呢,自己就先跪了。”
阮瞳把手指頭一收,沖爹揚了揚下:“就我,您閨敢。”
笑得眉眼彎彎:“這說明什麼?”
“說明您阮太傅教有方,不拘俗禮,膽識過人啊。”
“那些夫人表面說阮家姑娘不知統,背地里指不定多羨慕您呢,養個閨活得比兒子還痛快。”
阮書卷被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:“你、你這分明是……”
“強詞奪理?”
阮瞳搶先接話:“那爹您說,我要是老實跟著車隊,慢吞吞堵在道上,一路聽著那些夫人小姐東家長西家短。”
“從張家的媳婦聊到李家的妾,從王家的嫁妝扯到趙家的彩禮。”
湊近一步,低聲音:“您閨我,能撐過半炷香不掀簾子罵人?”
阮書卷張了張。
阮瞳趁他還沒開口,又是一刀遞過去:“我要真掀簾子罵了,您是端笑賠不是,還是當場鉆車底?”
阮書卷噎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,牙咬了又咬,腮幫子鼓了又鼓。
最後從牙里出兩個字:“歪理!”
阮瞳笑得更甜:“爹教得好。”
阮書卷氣得胡子一翹 :“我什麼時候教你這個了?!”
“您沒教,但您生了。”
阮瞳往後退了兩步,拉開安全距離,“生的時候也沒給我裝個開關,能隨時把這張關上。”
阮書卷指著,手指抖了抖,愣是沒憋出一個字。
半晌,他放下手,重重嘆了口氣:“行了行了,滾回你院子去。”
阮瞳應了一聲,轉就走。
剛走兩步,後又傳來阮書卷的聲音:“等等。”
阮瞳回頭。
阮書卷看著,眼神復雜得很:“今天沒惹什麼事吧?”
阮瞳眨眨眼,一臉認真:“您指的哪種事?殺人放火,還是翻墻?”
“………”
阮書卷被氣得差點心梗,又瞥見臉上紅滿面,比出發時氣還好。
人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
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。
念完又覺得自己這當爹的要求未免太低。
什麼時候起,阮瞳沒死沒傷,完好無損地踏進家門,竟了他阮書卷衡量好日子的標準?
阮書卷心累地擺了擺手:“算了,當我沒問。”
眼不見為凈,耳不聽不煩,只要不知道今天就算太平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遞過去。
“嘉禾郡主送來的,三日後華山圍場獵宴,邀你過去。”
阮瞳隨手接過,眉梢輕輕一挑:“邀我?”
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那燙金致的帖子,忽然嗤笑一聲:“黃鼠狼給拜年,能安什麼好心。”
阮書卷被這鄙又切的比喻噎了一下,板起臉:“知道不安好心,還接?”
“為父已經替你想好了推辭,稱病不去便是。”
“稱病?”
阮瞳指尖轉著帖子,笑得像只揣著壞主意的小狐貍。
“那多沒意思。”
阮書卷心頭一跳,就知要糟。
阮瞳收了笑,語氣淡淡:“去,為什麼不去?”
“人家堂堂郡主親自遞帖,我不去,倒顯得太傅府怕了。”
阮書卷正道:“瞳兒,去年春日宴那事,一直記恨在心,此番邀你恐怕宴無好宴。”
“爹。”
阮瞳將帖子從容收袖中,半點不懼:“有些梁子,不是躲就能躲掉的。”
“既敢擺這場局,我就敢去赴。”
阮書卷看著這副模樣,便知勸也無用。
這丫頭從小就是這子,越攔著越要闖。
他終是嘆了一聲:“隨你吧。”
說罷轉要走,剛邁出兩步,腳步又頓住。
他沒回頭,聲音邦邦地飄過來,實打實的護短。
“只一件,不許主生事。”
“但若真敢欺到你頭上……你也不必忍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