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癥監護室的冷白,刺得人眼睛發。
傅晚梔隔著一層明玻璃,看向里面躺著的男人。
渾滿細的管路,連著各式監護儀,膛只有微弱的起伏,安靜得像沒有生氣。
對這位名義上的父親,向來沒什麼親近之意。
本就無緣牽絆,加之他居高位,常年不茍言笑,神間總帶著揮之不去的嚴厲與疏離,從小就與他從未真正靠近過。
“醫生說,還有好轉的可能嗎?”輕聲開口,目沒從病床上移開。
側的傅斯禮忽然側過頭,帶著幾分說不清的仄:“你很希他好起來?”
傅晚梔眉心微蹙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親離世之後,傅父的就變得愈發乖戾暴躁。
對尚且還算客氣,對傅斯禮,卻只有無盡的苛責與打罵。
皮帶落在皮上的悶響,至今都記得清楚。
那時撞見過傅斯禮後背滲的傷痕,蹲在他邊哭得眼睛通紅,一邊輕輕吹著氣,一邊笨拙地給他涂藥。
明明疼得指尖都在發,他卻還笑著的頭發,聲音溫得不像話:“梔梔不哭,哥哥不疼。”
“在想什麼?”
冷冽的嗓音驟然拉回飄遠的思緒,傅晚梔不聲地斂去眼底翻涌的舊事,往後退了小半步,刻意與他拉開距離。
“沒什麼。他是我們的父親,我當然希他能平安。”
“父親?”傅斯禮低聲嗤笑一聲,語氣里滿是嘲諷:“他還配不上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傅晚梔沒聽清後半句。
傅斯禮沒再重復,抬手松了松領帶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漠:“我稍後還有公務,讓司機送你回傅家老宅,明天跟我去見爺爺。”
“不用麻煩。”傅晚梔立刻拒絕,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:“我已經自己找好住了。”
這輩子,都不想再和他同住一個屋檐下,更不想踏回那個困住整個青春的傅家。
傅斯禮臉上散漫的笑意淡了下去,神平靜地追問:“在哪里?”
“這好像,與哥哥無關。”傅晚梔抬眸看他,語氣直白又不客氣,半點沒有從前的溫順退讓。
他上前一步,微微俯擋住的去路,周帶著不容拒絕的迫:“那怎麼行呢,爺爺囑咐了讓我照顧好你。”
又是這副深義重的好哥哥模樣。
傅晚梔心底只覺諷刺,面上卻依舊掛著乖巧無害的笑,聲音,話卻字字帶刺:“照顧?如今回來了倒是要照顧了。”
傅斯禮非但沒惱,反而又湊近了幾分,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玩味:“妹妹這是,在怪我,你在國外沒有關心你?”
“是。”傅晚梔坦然點頭,輕笑一聲聳了聳肩:“八年時間,足夠人和事都變個徹底。比如我,比如你。”
傅斯禮看著眼底全然陌生的疏離,忽然低笑一聲,眉眼清冷又昳麗:“是嗎?我還以為,梔梔,會比小時候更乖一點。”
“哥哥從小就清楚,我那副乖乖的樣子,全是裝的。”傅晚梔抬眼迎上他的目,後面四個字咬得輕而清晰:“就別再拿那些規矩禮教,來我了。”
傅斯禮角的弧度微微下,周無形的迫驟然加重,語氣卻依舊輕慢:“剛回國,就急著跟我吵架?”
傅晚梔偏過頭,懶得再跟他周旋。
他盯著明顯不愿流的側臉,雙目微瞇,語氣淡淡:“就算你不告訴我,你覺得,我查不到?”
傅晚梔心里清楚,以傅斯禮的手段,怎麼會查不到。
“隨便你。”
傅斯禮看了眼手腕的腕表,沒再跟僵持,只丟下一句:“既然如此,讓李叔送你。”
“不必了,哥哥還是安心去陪你的未婚妻用晚餐吧。”傅晚梔回絕道。
傅斯禮眉尾微挑,還想再說什麼,口袋里的手機忽然急促響起。
他隨口應了聲:“行,那你注意安全。”
說完便轉快步離開,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直到那道影徹底看不見,傅晚梔才緩緩收回目,轉朝著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從八年前他把那張機票砸在臉上,說出那句“惡心”開始,他們之間,就只剩下一層名存實亡的兄妹關系,再無其他。
的行李還留在傅斯禮車上,倒也不著急。
以他的子,遲早會讓人送過來。
直接打車前往自己提前備好的住,房子是時的好友商彥幫敲定的,即便分開八年,兩人也從未斷過聯系。
剛打開門,手機就響了起來,商彥調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:“喲,我們傅大畫家總算舍得回國了?看看我給你選的地方,夠不夠滿意?”
傅晚梔環視了一圈寬敞的大平層,整層只有一戶,隔音極好,地段更是海城頂尖。
“還不錯,夠安靜。”
“那肯定,比不得傅斯禮的香榭別墅,但勝在自在。”商彥語氣隨意:“怎麼不跟你哥住一起?小時候你可是半步都離不了他。”
傅晚梔癱在沙發上,隨手拿起桌上的細煙:“就想一個人待著。”
“可以啊,出國八年,心都玩野了。”商彥嘖嘖兩聲,語氣里滿是稀奇。
傅晚梔指尖挲著煙,沒接話,沉默幾秒後忽然開口:“對了,你知道甄憐韻嗎。”
“知道,甄家的千金,馬上就要跟你哥結婚了。”商彥語氣里帶著幾分慨:“下個月的事,兩家強強聯姻,傅斯禮本來就前途無量,這婚一結,就更是穩了,妥妥的門當戶對。”
傅晚梔走到臺,晚風拂在臉上,帶著幾分微涼的意。
“日期,什麼時候?”
“這我倒沒細問,傅斯禮沒跟你說?”
“幫我打探清楚。”語氣聽不出緒。
“小事一樁。”商彥一口應下,又順勢邀約:“晚上出來喝一杯?我都好久沒見你了。”
“改天吧,剛回來,還要收拾東西。”
“行,那定個時間,中午出來吃頓飯,就當給你接風。”
“好。”
掛斷電話,傅晚梔在臺吹了許久的風,直到心底翻涌的緒平復下來,才轉回屋。
空曠的房子裝修極簡,沒有一煙火氣,像個臨時落腳的驛站,沒有半分家的覺。
小時候母親走了,總覺得,傅斯禮在哪里,哪里就是家。
可現在,他要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了。
的目落在客廳角落,那個被白布遮蓋的畫框上。
腳步頓住,靜默幾秒後,手一把扯下了白布。
一幅未完的油畫展在眼前——漆黑的底上,冰冷的蛇纏繞著鮮紅的果,又瘋狂。
畫的是蛇纏繞著果實,引用亞當夏娃,比喻的…則是——他們。
指尖過冰冷的畫布,傅晚梔眼底漫開一層暗芒。
那就誰也別想放過誰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