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作極輕極淺，若不是裴令湘正死死地盯著他看，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眼花。
他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，只是下頜輕輕一低，像是在回應一個無聲的請求。
裴令湘心頭一跳，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別的什麼。
但齊珣已經了。
他放下手中的筆，那支紫毫筆擱在青瓷筆架上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裴令湘這才發現他有多高，本就不算矮，站在他面前卻只堪堪到他肩頭，他一起，月白的影便像一堵墻一樣籠罩下來。
他手將裴令湘撥到自己後。
然後他就那樣將擋在了後。
裴令湘站在他後，目落在他寬闊的背上。
月白的錦袍下，肩背的線條流暢而結實，腰卻收得極窄。
忽然想起翠翠打聽來的那些話——肩寬腰窄，長八尺，會武功。
是個尤。
流民們沖進了大殿。
為首的刀疤臉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，後跟著七八個漢子，一個個兇神惡煞，上的破爛衫還掛著荊棘和泥土，顯然是追了一路。
他們看見了齊珣。
刀疤臉腳步一頓，目在齊珣上打了個轉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角一咧，出一口黃牙。
“喲，我說這小娘們兒往哪兒跑呢，”他叉著腰，歪著頭，用一種近乎戲謔的語氣說，“原來是往相好的這兒跑來了。”
後幾個流民跟著哄笑起來。
“這書生倒是生得俊，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！”
“哈哈哈，人家可是讀書人，哪像咱們這些人！”
刀疤臉往前走了兩步，目越過齊珣的肩膀，看向躲在他後的裴令湘。
他了，臉上浮現出一種讓人作嘔的貪婪之。
“書生，”他說，聲音里帶著一子蠻橫的氣，“我勸你別多管閑事，這娘們兒是我們先瞧上的，你一個讀書人，安安生生讀你的圣賢書就完了，何必沒事找事？”
齊珣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甚至連表都沒有變過。
那雙桃花眼看著刀疤臉，瞳深得像墨。
里面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甚至沒有輕蔑。
只有一種讓人莫名心悸的平靜。
那種平靜讓刀疤臉的笑容漸漸僵住了。
刀疤臉心里忽然有些發虛，但後那麼多人看著，他不能怯。
他了膛，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一些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“我說書生，你聽見沒有？”他出手指，隔空點了點齊珣，“老子最後跟你說一遍，把那娘們兒出來，你走你的關道，我過我的獨木橋。你要是不識抬舉——”
他的話沒說完。
因為齊珣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說是很輕的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的每一寸空氣里，像是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，清脆而冷冽。
“來人。”
就兩個字。
沒有威脅，沒有怒喝，甚至沒有提高音量。
兩個字落地的一瞬間，大殿外面立刻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是很多人。
刀疤臉臉驟變，猛地轉過頭去。
殿門外，十幾個穿皂、腰佩長刀的衙役魚貫而，為首的是一個材魁梧的中年漢子，腰間別著一塊銅牌，上面刻著“王衙役”幾個字。
他手里提著一鐵尺，一進來便將大殿的形掃了個一清二楚。
王衙役的作很快。
他帶著幾個差役將那些流民攆出了山門，罵罵咧咧地往外趕，腳步聲和罵聲漸漸遠去。
殿外傳來幾聲“再讓老子看見你們，打斷你們的”之類的威脅，然後便徹底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衙役折返回來，站在大殿門檻外，探頭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蘭璋啊。”他的語氣隨意得很，跟剛才對著流民時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判若兩人，“你沒事吧？那些人沒沖撞著你吧？”
齊珣站在長案後面，微微搖了搖頭。
“無事。”
王衙役便笑了，擺了擺手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，我跟你說，最近這隴西不太平，北庭那邊打仗，流民都往這邊涌，你們這些趕考的舉子金貴著呢，可別到跑，行了，我去外頭巡一圈，你忙你的。”
他說完便轉走了，連看都沒多看裴令湘一眼。
對王衙役來說，一個舉人老爺和兩個來路不明的子，顯然前者更重要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，大殿重新歸于沉寂。
裴令湘站在原地，手還保持著方才抓著齊珣襟時留下的姿勢。
但此刻抓著的不再是襟了，他轉的作讓的手從他口落，堪堪過他的腰側，最後虛虛地垂在側。
垂下眼簾，將那只手收攏回袖中，指尖微微蜷了蜷，像是還能覺到方才那一瞬間到的溫度。
“多謝公子救命之恩。”
的聲音輕而，像是一縷被風送來的花香。
說完這句話，便盈盈拜了下去，姿態端莊，挑不出半點病。
齊珣轉過，看著行禮。
他沒有手去扶，也沒有說“不必多禮”之類的客套話，只是微微頷首，聲音不咸不淡：“舉手之勞，不必言謝。”
裴令湘直起，抬起頭，終于對上了他的目。
燭火映在他的瞳仁里，那雙桃花眼此刻沒有方才審視獵般的銳利。
也沒有刻意偽裝的溫和，只有一種淡淡的、與周遭一切保持著距離的疏離。
他看，就像是在看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。
裴令湘在燕王府見慣了這種目，齊文遠看的眼神比這還要冷十倍。
并不在意，甚至覺得這樣更好，一個對過分熱的男人才麻煩，不需要癡心一片的傻子，需要的只是一個合適的、可控的、用完即棄的人選。
“我今日來寺中上香，”垂下眼簾，語氣帶著幾分劫後余生的後怕，恰到好，“沒想到在山路上遇到了那些流民，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，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沒說完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那些流民近日在隴西城外出沒頻繁，”齊珣的聲音依舊不咸不淡，“朝廷已經下令安置，但人手不夠，一時半會兒怕是管不過來，你一個子獨自上山，本就冒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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