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令湘彎起眼睛笑了,那笑容溫婉而真誠。
像是春日的落在湖面上,粼粼的,暖暖的。
微微側,將手中的托盤往前遞了遞,出蓋在帕子下面的青瓷碗。
“蘭公子,昨日承蒙相救,無以為報我,親手做了一碗桂花蓮子羹,權當謝禮,還公子不要嫌棄。”
說完這話,微微低下頭,出一段白皙纖細的後頸。
那姿態謙卑而恭敬,像是一個知恩圖報的良家子在向恩人表達謝意,挑不出半點病。
齊珣看了一眼那碗被帕子蓋住的甜羹,又看了一眼裴令湘。
他的目從素白的褙子掃到發間那支普通的銀簪,在微微泛紅的指尖上停了一瞬,然後又移開了。
“不必了,”他說,“舉手之勞,不值當什麼,姑娘不必費心。”
他說著,往後退了半步,手搭在門框上,那姿態分明是在關門。
裴令湘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往前邁了一步,側,用肩膀輕輕抵住了門。
作不大,甚至可以說是很自然的,但恰好在齊珣關門之前卡住了那道隙。
“蘭公子,”抬起頭,一雙杏眼直直地著他,眼中沒有委屈,沒有央求,只有一種坦坦的堅持,“我做這碗羹,花了將近一個時辰,手也被燙了一下,公子就算不領這份,至看一眼,嘗嘗味道,好不好?”
把“手也被燙了一下”這句話說得極輕極淡,像是隨口一提,但偏偏是這種不經意的語氣,比刻意賣慘要人得多。
齊珣的目落在端著托盤的那只手上。
白皙的手指上,有一片淡淡的紅腫,像是被熱氣燙過的痕跡。
那片紅在白皙的皮上格外顯眼,想裝看不見都難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
就在這一瞬的沉默里,裴令湘已經側從他手臂旁邊了過去,端端正正地走進了大殿,把托盤放在了他的書案上,然後轉過來,對他出一個得逞般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幾分狡黠,幾分俏皮,還有一種“你看,我已經進來了,你總不能把我扔出去吧”的無賴勁兒。
齊珣站在門口,手還搭在門框上,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子,眉心微微擰起。
裴令湘假裝沒看見他的表,自顧自地揭開蓋在碗上的帕子,出下面那碗桂花蓮子羹。
羹湯熬得濃稠適中,蓮子的清香混著桂花的甜膩,裊裊地升起一縷熱氣,在大殿清冷的空氣中氤氳開一小片溫暖的甜意。
“公子請,”端起碗,雙手捧到他面前,臉上帶著期待的神,“趁熱喝才好。”
齊珣沒有接。
他站在原,目從那碗甜羹移到裴令湘臉上,神平靜得近乎冷淡。
那種平靜不是刻意的冷漠,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、骨子里的疏離,仿佛他跟這世間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。
“我說了,不必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裴令湘捧著碗的手微微一頓。
垂下眼簾,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,讓人看不清眼中的神。
過了片刻,抬起頭,臉上那個笑容不僅沒有消退,反而比剛才更燦爛了幾分。
“公子不肯接,那我便喂公子喝好了。”
說著,當真用勺子舀了一勺甜羹,送到齊珣邊。
齊珣的眼神終于有了變化。
他抬手去擋,手臂橫在兩人之間,力道不重。
但足夠堅決,足以讓任何知趣的人在此時退卻。
“姑娘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。
就在他的手臂到手腕的那一剎那,裴令湘的手忽然一松。
那只青瓷碗從手中落,摔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碗碎了幾瓣,甜羹濺了一地,黏稠的湯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片,桂花的甜膩氣息頓時彌漫開來。
大殿里安靜了。
裴令湘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碗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。
抬起頭,看向齊珣,那雙杏眼里沒有了方才的狡黠和俏皮,只有一種冷冷的、邦邦的質問。
“你不想喝便不喝,我又不是那等死皮賴臉的人,為何要打翻我的羹?”
頓了頓,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碗,又看了一眼齊珣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臂。
“何必打翻妾親手做的羹?”
齊珣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著地上的碎碗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眉心擰了一個明顯的結。
他分明只是輕輕擋了一下,力道不大,角度也剛剛好,按理說本不可能翻手里的碗。
可是,他的手確實到了的手腕,碗也確實是那一之後摔碎的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,手指微微屈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這只手方才到底做了什麼。
他的臉上很有表。
但此刻,那雙桃花眼里罕見地浮現出一困,像是一個向來算無策的人忽然遇到了一個算不清的賬。
他抬眼看著裴令湘,了:“我……”
“公子什麼都不必說了。”裴令湘打斷了他,“我知道,公子是讀書人,清高自持,不愿與妾這樣的陌生子多有瓜葛,我昨日冒失上山,今日又冒昧送羹,在公子看來,大約與那些刻意接近公子的輕浮子沒什麼兩樣罷。”
說完這話,眼眶微微泛紅,但沒有落淚,那種強忍著不哭的模樣,比真的哭出來更讓人心里發。
齊珣看著,目里的困更深了。
他想說,他確實把當了那種刻意接近的子。
一個孤子在寺廟里“偶遇”一個年輕男子,送羹送茶,語溫存,這樁樁件件加起來,任誰都會起疑。
但他也的確沒有厭惡。
更沒有想要打翻的羹。
他想解釋,話到邊,卻發現自己本不知從何說起。
他為一國太子,向來不擅長解釋,在朝堂上,他的決定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。
在軍中,他的命令從來不需要對任何人說明理由。
可此刻面對這個素子,他第一次覺得,不說話似乎是不行的。
“姑娘,我并非——”
裴令湘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。
彎下腰,想去撿地上的碎碗。
蹲下去的那一瞬,的忽然僵住了,一只手撐在地上,眉頭皺起。
“怎麼了?”齊珣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“腳……麻了。”裴令湘咬著,聲音里帶著一忍的痛意,像是在努力忍耐什麼,“不妨事,公子不必管我。”
說著,便要撐著地面站起來。
但腳踝本就有傷,又蹲了這麼一會兒,脈不通,猛地一站,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。
朝著齊珣的方向倒了過去。
一切發生在電石火之間。
裴令湘的撞進了齊珣懷中,兩個人一起往後倒去。
齊珣的後背撞上了書案,案上的筆墨紙硯被撞得七零八落,硯臺里的墨灑出來,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的墨跡。
他一只手撐在後的書案上,另一只手本能地攬住了的腰,穩住了兩人的重心。
但裴令湘的沖勢太猛,他雖然有武功在,但事發突然,又是往後仰倒的姿勢,一時之間竟也沒能完全穩住。
他的後背抵著書案的邊緣,微微後仰。
而裴令湘趴在他口,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能覺到彼此的呼吸。
的,離他的,不過一寸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