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浮愣住了。
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他瞪大眼睛看著裴令湘,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我答應你。”裴令湘重復了一遍,“你不是說要娶我嗎?我答應了。”
白浮的眼淚終于決堤了。
他哭得像個孩子,鼻涕一把淚一把,一邊哭一邊笑,一邊笑一邊抹眼淚,整個人又哭又笑,狼狽極了,也真誠極了。
裴令湘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某個的角落被輕輕了一下,但那太短暫了,短暫到自己都沒有察覺。
出手,輕輕拍了拍白浮的手臂,像在安一個孩子:“別哭了,這麼多人看著呢。”
白浮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哭了,頓時得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。
他用袖子胡了臉,吸了吸鼻子,紅著臉說:“林、林姑娘,我……我不是在做夢吧?”
“不是做夢。”裴令湘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白浮激得語無倫次,“我先回家跟舅舅說一聲!我舅舅就住在城,離這兒不遠 我要告訴他,我要娶媳婦了!讓他幫我準備聘禮!”
裴令湘微微一怔:“你舅舅在城?”
“對,”白浮用力點頭,“我娘去世之後,是舅舅供我讀書,這次進京趕考,舅舅給了我好些盤纏,還說讓我考完了就回城,他幫我說一門親事。”
他說到這里,臉又紅了,“現在不用舅舅說了,我自己找著了。”
裴令湘被他這番話逗笑了。
“白公子,”聲音不急不緩,“你此番進京,是為會試,十年寒窗,敗在此一舉。現在去舅舅家,一來一回說也要耽擱兩三日,耽誤了功課可怎麼辦?”
白浮愣了一下,撓了撓頭,臉上的興褪去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不安:“可是……我答應了舅舅,要帶姑娘回去給他看的……”
“等你高中了再去,豈不是更好?”裴令湘微微一笑,“錦還鄉,宗耀祖,到那時候你帶著我回去,你舅舅臉上也有彩,現在去,你舅舅問起來,你還沒考,說什麼呢?說‘我找了個媳婦,但還不知道能不能中進士’?那多沒意思。”
白浮的眼睛亮了,像他用力地點了點頭,“林姑娘說得對!等我高中了,再帶姑娘回去見舅舅!到時候我騎著高頭大馬,姑娘坐著八抬大轎,風風地回去!”
裴令湘笑著點了點頭,沒有糾正他“八抬大轎”是娶親用的,不是回娘家用的。
白浮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,說他會好好溫書,會努力考試,會爭取中一個進士回來,不讓姑娘失。
裴令湘一一應著。
白浮終于走了,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,像是怕突然消失了一樣。
裴令湘收回目,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,慢慢地喝完了。
翠翠站在一旁,言又止了好幾回,終于忍不住開口:“姑娘,白公子走了,您真的要等他高中?”
裴令湘放下碗,用帕子了:“等不等得到,那是以後的事。”
翠翠沒聽懂,但沒有再問。
跟了裴令湘四年,知道家世子妃說話從來只說七分,剩下的三分要自己去悟。
裴令湘站起,走到窗前,推開了窗戶。
看著那片暮,心里在想齊珣。
他在做什麼?
他聽見答應白浮的求娶了嗎?
他聽見說要等白浮高中了嗎?
他的臉上會是什麼表?
是漠不關心,還是會有一點點,哪怕只有一點點在意的痕跡?
不知道。
因為今天一整天,都沒有看他。
不是不想看,是不能看。
現在是一個答應了別人求娶的子,的目應該落在的未婚夫上,而不是落在另一個男人上。
這是給自己定的規矩,也是給齊珣設的局。
要讓他看不見的目,他才會在意的目。
裴令湘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暮變了夜。
翠翠在後點起了燈。
“姑娘,該用晚飯了。”翠翠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“不。”裴令湘說。
不是不,是沒有胃口。
不是因為白浮走了,而是因為知道,今晚一定會發生什麼事。
的直覺從來不會錯。
果然。
大約過了一個時辰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篤篤。”
兩聲敲門聲,不重不輕,不急不緩。
“進來。”裴令湘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緒。
門被推開了。
齊珣站在門外,手里沒有端茶,沒有拿任何東西。他是空著手來的。
裴令湘的目從他空空的雙手上掃過,又收回到書頁上,仿佛他的到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不值得放下手中的書。
“蘭公子這麼晚了還不休息?”的聲音客客氣氣的,像是在跟一個不太悉的鄰居打招呼。
齊珣走進房間,翠翠很有眼地退了出去,從外面帶上了門。
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。
燭火跳著,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搖曳的影。
裴令湘坐在窗前,齊珣站在門邊,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五六步的距離。
不遠不近,剛好能看清對方臉上的表,又剛好能保持一種微妙的、不至于讓人窒息的安全距離。
齊珣看著,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了。
“我有些話想跟你說。”
裴令湘翻了一頁書,目依舊落在書頁上,沒有看他:“蘭公子請說。”
齊珣看著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,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以前看他的時候,眼睛里是有的,像是藏了兩顆星星在里面。
現在連看都不愿意看他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口那個堵著的東西往下了,開口道:“白浮這個人,你不能嫁。”
裴令湘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終于來了。
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一天。
從答應白浮求娶的那一刻起,就在等他說這句話。
賭他會來,賭他會在意,賭他會放下所有的顧慮和猶豫,走到面前,告訴——“別嫁給他。”
賭贏了。
但不能讓他知道賭贏了。
的臉上不能出任何“我早就知道你會來”的表,必須表現得像一個被無端指責的、有些生氣的、覺得他在沒事找事的子。
裴令湘終于抬起頭,看著齊珣。
“蘭公子,”說,聲音不冷不熱,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齊珣往前走了兩步,短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。
“他不是什麼老實人,”齊珣說,一字一句,“你不能嫁給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