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珣憋著一肚子郁氣回到自己房中。
他走到桌前落座,提起茶壺倒了杯涼茶,緩緩飲下,借此平復心頭翻涌的緒。
他倒不是生那人的氣,更多的是氣自己,什麼都不能說,什麼都不能做,活像個束手束腳的無用之人。
接連又飲下兩杯涼茶,中滯悶稍稍散去,心緒總算平復下來。
恰在此時,前去與京城暗線對接消息的扶蒼回來了。
齊珣在北庭蟄伏這十年,從未放棄過培養自己的勢力。
京城里那些看似中立,甚至明面上屬于皇帝陣營的人里,實則都是他的黨羽心腹。
當今天子昏庸無能,整日沉溺酒奢靡,荒廢朝綱,將朝政盡數拋給大臣,時日一久,早已失了朝野民心。
民心漸失之下,皇帝越發忌憚旁人覬覦帝位,偏偏又不知自省悔改,反倒一門心思開始大肆鏟除朝中異己。
而他首要視作眼中釘、威脅最大的,便是為太子的齊珣。
皇帝素來不喜皇後,當年迎娶不過是一場政治易。
皇後以母族雄厚勢力為他穩固帝位,條件便是立的兒子為太子,且永不廢儲。
皇帝是答應了,心底卻始終耿耿于懷,他不甘一輩子制于皇後母族的掣肘,早有過河拆橋之心,卻又沒有公然撕破臉皮的底氣,只能在背地里設局算計。
先是將太子遠遠派去北庭,斷絕他在朝中培植勢力,聯結朝臣的機會,隨後又冊封柳氏為貴妃。
柳氏一族勢力雄厚,僅次于皇後母家,皇帝有意借後宮兩極分立,令二人相互制衡、鬥消耗。
有了皇帝在背後撐腰,柳貴妃氣焰愈發囂張,皇後一頭。
皇帝更在暗步步布局,明里暗里打削弱皇後母族的朝堂勢力。
憂外患雙重打擊下,皇後終究支撐不住,一病不起,再無心顧及前朝後宮的紛爭。
沒了皇後母族這最大掣肘,皇帝再無顧忌。
這次皇帝整壽宴,就是特意為齊珣設下的鴻門宴。
不來,是抗旨必死。
來了,亦是局赴死。
只是皇帝千算萬算,卻忘了一件事,能居儲君之位的人,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、任人拿的庸碌之輩。
齊珣淡淡遞了個眼神給扶蒼,示意他回話。
扶蒼便將探得的消息一一稟報:“殿下,丞相那邊功說衛軍統領倒戈,待到宮宴那日,皇帝邊無銳護衛傍,他手中最後的底牌,算是徹底沒了。”
齊珣正把玩著茶杯的手猛地頓住。
衛軍乃是天子近護衛、坐鎮宮城的核心力量,如今連統領都已然倒向己方,便意味著宮宴之日,皇帝再無半點自保依仗。
此番奪位大計,勝算幾乎已是十。
十勝算……
齊珣眸忽然閃了閃,呼吸跟著滯了一瞬,猛地站起,徑直向房門走去。
扶蒼正稟報至關鍵,見自家主子突然要走,忙快步跟上,追問:“殿下,您這是要去哪兒?後面還有關于柳家向的消息……”
齊珣沒理會扶蒼的追問,走到門前,手剛要到門閂,卻又倏地停住了。
扶蒼隨其後,險些一頭撞上去,急忙收住腳步。
只聽齊珣嗓音低緩,似在喃喃自語:“這會兒約莫已經歇下了,明日再告訴吧。”
?
莫非是那位林姑娘?
要告訴什麼事?
扶蒼疑,暗自揣測。
齊珣在門前站了片刻,指尖微,終究還是收回了手,重新回到桌前坐下。
“繼續說。”
扶蒼被自家主子這忽然而來的舉弄得不著頭腦,又見他神里似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,這可真是奇了,自他跟隨殿下以來,還從未見他為哪件事出這般模樣。
可疑歸疑,他不敢多問,只一邊觀察著齊珣的表,一邊將柳家的況稟明。
柳家本就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角,不過是靠著柳貴妃得寵才在朝中占了些位置,暗地里不了干些貪墨營私的勾當,等事後清算便是。
是以這稟報也快,沒什麼棘手之。
扶蒼說完,便退下了。
房間里只剩下齊珣一人。
夜深沉,晚風浸著涼意穿窗而。
齊珣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,著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,四下靜謐安寧,卻不住心底翻涌不息的波瀾。
十勝算。
這意味著,他再也沒有任何顧慮,不必再怕將卷危險,不必再藏著掖著那些未能說出口的承諾。
他可以告訴,不是做妾的命,他可以堂堂正正許給正室夫人的名分,不,是比這更尊貴千百倍的位置。
而他,往後再也不會是孤一人。
他也會有人喜歡,有人疼,有人與他相伴一生,不離不棄。
次日。
天剛蒙蒙亮,齊珣便起,往裴令湘的房間走去。
他一夜未眠,眼下浮著淡淡的青影,可眉宇間卻毫不見困意,只剩滿心急切。
他步履匆匆,步子邁得極大,剛轉過回廊拐角,便迎面撞上了王衙役。
王衙役一見他,先是重重地拍了拍雙手,隨即搖著頭,滿臉憾地說道:
“蘭璋啊,你是要去找林姑娘吧?別去了,今早收拾好行囊,已經走了!”
齊珣形猛地一怔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說什麼?走了?往何去了?”
王衙役嘆著氣答道:“跟著白浮一道去找舅舅了,答應了白浮做通房……”
話音未落,眼前驟然掠過一陣疾風。
齊珣本不等他把話說完,形一閃,大步沖出客棧,翻上馬,揚鞭疾馳,循著去路徑直追了出去。
—
長風吹掠隴山,漫山林海翻涌起伏,層層疊疊如碧波流水般漾不休。
裴令湘并沒有跟著白浮去找他的舅舅。
這不過是計劃中的一環。
此刻確實與白浮在一,但只是單純為了做個了斷。
隴山是秦州有名的景致,兩人尚未登山,正并肩走在山腳下一片開闊平坦的青草地。
白浮以為裴令湘肯應約同游,已是默許了心意,心底狂喜難掩,試探開口:“林姑娘,你今日肯與我同來,是不是應下了我昨日的提議?”
裴令湘此番赴約,一來是故意做樣子刺激齊珣,二來也是想當著面,和白浮做個徹底了斷,便不帶半分面。
“白浮,我對你,我自始至終沒有一一毫的男之,強扭的瓜不甜,這個道理你該懂,我今日出來,就是為了把這些話說清楚,除此之外,再無別的想法。”
白浮臉上表瞬間僵住,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,正想再說些什麼,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忽然從後傳來。
兩人同時回頭去——
只見一道影策馬疾馳而來,駿馬四蹄翻飛,踏過草原,揚起漫天塵土,氣勢迫人。
待那人勒住韁繩,翻下馬,出那張悉的臉時,裴令湘眼底飛快地掠過得逞的笑意,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挑。
果然追來了。
來人正是齊珣。
他顯然是一路急追而來,額上布滿細的薄汗,鬢角的發被風吹得有些凌,目直直地落在上。
裴令湘故意裝作一臉詫異,“蘭璋?你怎麼會來……”
話音還未落下,齊珣已然大步上前,徑直走到面前,全然無視一旁的白浮,目灼灼,一字一句沉聲道:
“別跟他走,我娶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