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京城三年,宋窈不能生育的事柳如眉早就打聽到了。
但還是故意問:“莫不是師母……”
“是。”
謝清淵從不與外人提起過此事,但此刻,看著滿地殘荷,仿佛拔除了心底郁結已久的苦悶,或許柳如眉能明白他。
“生不了。”
柳如眉眼中不忍:“可這般,便不就如同這些無用的荷花,捆住了師父一生?”
話音落,謝清淵忽然意識到什麼,眸不明的看向柳如眉。
柳如眉一驚,慌忙低下頭去。
“師父莫怪,是學生多了。”
乖巧認錯,可心底清楚,怎麼會有男子不介意妻子不能生育呢?
謝清淵這樣好的男子,前途明燦爛,本就應該配這世間最懂的子。
沒有人說過這些,那就由來說。
“師父或許不信,但學生是真的替師父不甘。”
謝清淵沒有說話。
他明知柳如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卻還是默認了。
因為他真的不甘。
曾經說只要相守便好,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。
可現在,他有大好前程,拜四品,就這樣孑然一無後而終……他的確不甘極了。
——
宋窈回了宅院,將那份和離書放在書桌上,便瞧見一張蓋了金印的帖子。
碧水正好就在一旁,便解釋道:“夫人,這是方才國公府的人送來的,說是三日後便是老太君的壽宴,特意邀爺和您一同前去赴宴呢。”
宋窈拿起請帖,悲涼的眼底終于泛起一難得的暖意。
國公府老太君,與的祖母原是從小的手帕,自記事起,老太君便待如親孫一般,疼寵得。
後來祖母病逝,老太君仍舊念及舊,對的疼半點未減,即便當年尚書府鬧出真假千金的風波,斷了親後,老太君也從未嫌惡過。
這些年,每逢老太君壽宴,無論境況如何,總會親手備上賀禮,登門拜壽,算是盡一份心意,也不負老太君多年的照拂。
宋窈想,如今既已決意和離,這或許便是最後一次去見老太太了,總得好好去道個別,才不算失禮。
這般想著,宋窈便吩咐道:“碧水,你去庫房一趟,把老太君去年送我的那匹霞帔亮布取出,趕在壽宴前,我想做一新。”
忽然想起那日領到料時,老太君拉著的手,溫聲哄著:
“這料子是特意給你留的,下次壽宴,你可一定要穿來,給老瞧瞧,窈丫頭穿上必定是極好看的。”
所以,宋窈想穿著它,去赴老太君一次約。
不想老人家,也不想自己,留下半點憾。
只是話音剛落,宋窈便臉一變,忽然俯干嘔起來。
碧水見狀,嚇得連忙將扶到一旁的榻上坐下,急聲道:“奴婢這就去請大夫來瞧瞧!”
好一會兒宋窈才緩和幾分,拉住碧水的手:“不必麻煩了,許是這幾日天兒太熱,胃口不濟,才會這般,我不想見大夫。”
碧水雖仍有擔憂,可見宋窈態度堅決,也就沒再忤逆。
應聲“是”,又細心地給宋窈倒了杯溫水,才轉往庫房去了。
只是不過半柱香的功夫,碧水就又回來了。
面慌張為難的回道:“夫人,不好了!那匹布被取走了!”
宋窈一愣,眼底閃過一詫異:“怎麼會?那布我特意囑咐過下人不許的。”
“奴婢方才去問了看管庫房的婆子,說是今一大早,就有爺邊的人來取走了那匹布,夫人,我再去問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宋窈已經猜到了。
謝清淵從來不會拿的東西。
這次,無非又是為了柳如眉。
可碧水卻不愿,那匹布是國公府老太君送給夫人的回禮,向來被妥帖收著,從未過,怎可就這般被隨意拿去,連個著落都沒有。
咬了咬,著宋窈蒼白落寞的側臉,語氣急切:“夫人,不行!那布是您的東西,更是老太君的心意,怎能就這麼不明不白被取走?奴婢再去問問那些小廝,說什麼都要問清去向!”
宋窈手想攔,碧水卻已經跑了出去。
——
夜,庭院里的燈籠次第亮起,滿地清冷月,碧水始終沒有回來。
宋窈坐立難安,再也等不住了,怕碧水會出什麼事,攏了攏上的薄衫,便喚來別的丫頭陪去找人。
可連著問了幾個人,那些下人見了,要麼支支吾吾,要麼慌忙低頭避開,都不說發生了什麼。
宋窈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,直到拉住一個平日里還算老實的小丫鬟,才知道出了什麼事。
“夫人……碧水姐姐……得罪了爺,被爺罰跪在昔荷苑,給新來的柳姑娘贖罪呢。”
昔荷苑。
宋窈只覺得耳邊“嗡”的一聲,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難怪那些下人都不敢開口。
是已經瞧明了謝清淵對柳如眉不薄,生怕說多了惹火燒。
碧水不過是去問一匹布的去向,竟就得跪在柳如眉面前贖罪?
被怎麼樣對待都不覺得委屈,卻唯獨不能欺負的人,宋窈沒有猶豫,轉朝著昔荷苑而去。
推開門,便看見碧水被捆了手腳丟在冷的地上搖搖倒,旁邊還有兩個婆子看著。
碧水也看見宋窈,抬起臉一雙眼睛通紅,額頭青紫,雙眼含淚,里還塞著一塊破布。
唯一在乎的人被這般對待,宋窈只覺得心疼到了極致。
快步上前,手便要去扶碧水,卻被旁邊的兩個婆子攔住。
“夫人止步!”其中一個面生的婆子上前一步,神倨傲,“三爺吩咐,這丫鬟不懂規矩,沖撞了姑娘,需得在這兒罰跪贖罪,沒姑娘的話,誰也不能!”
宋窈抬眼,目冷冷的掃過去,認出這是婆母邊的兩個婆子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作為謝府掌家的夫人,要帶我的人走,得到你們兩個奴才阻攔?”
宋窈平日里子溫和,可真了怒,那尚書府長的底氣與主母的威儀,卻還是讓兩個婆子有些慌了神。
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夫人,真要鬧起來,們兩個做奴才的,定然是第一個被舍棄的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紛紛遲疑的垂下眼,腳步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還不快解開?”宋窈語氣里的寒意更甚。
兩個婆子不敢再耽擱,慌忙上前,抖著解開了捆在碧水上的繩索,又手扯掉了里的破布。
碧水一得到自由,便再也支撐不住,撲進宋窈懷里,哽咽著哭出聲來:“夫人……都怪我,是我闖了禍……”
宋窈輕輕拍著的背,眼底滿是疼惜:“不怪你,是我來晚了,才讓人欺負你。”
“師母這般說,可屬實是冤枉我了。”
一道溫的聲音忽然從廊下傳來,柳如眉慌張走了出來,眉眼泛紅,仿佛了天大的委屈一般。
“我從未想過要欺負任何人,只是今日沖進我院里,不分青紅皂白便指責我,說我搶了師母的東西,沖撞了我,卻被師父聽見,這才替我做主……”
宋窈抬眼看向柳如眉,對這幅做派顯然早就見識過了。
哪次自己和謝清淵因為吵架,最後都是以這幅模樣惹得謝清淵心疼不已。
但宋窈不吃這一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