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窈沒有回答,接過文書,在上頭落了自己的名字。
這一剎那,宋窈想的是買賣鋪子的契約簽訂的如此容易,一封和離書卻怎麼也簽不下來,實在諷刺。
周掌柜還想再說什麼,忽聽得樓下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讓開讓開!都讓開!”
“做什麼?你們是什麼人?”
“府辦差,閑人回避!”
樓下人聲驟然嘈雜起來,夾雜著桌椅翻倒的聲響和驚聲。
宋窈眉頭微蹙,走到窗邊往下去。
只見樓下街市上,一隊著玄勁裝的男子正策馬而來。
為首那人勒住韁繩停下,姿拔,一緋紅服,周氣勢冷冽得讓周圍的百姓紛紛退避。
那人抬起頭來,往樓上了一眼。
隔著三層樓的距離,隔著滿街的喧囂,宋窈卻分明看清了那雙眼睛。
是裴燼。
他看見宋窈站在那里,周籠著一層薄薄的秋,整個人像是一幅褪了的古畫。
但目又很快掠過,未作毫停留,便收了回去。
他微微側首,對後的人吩咐了什麼。
那些人應是,旋即四散開來,沖進街道兩旁的鋪子里。
“奉旨捉拿逆賊!都站好,不許!”
“搜!”
一時間,整條芙蓉街飛狗跳。賣聲、驚呼聲、孩啼哭聲混作一團,方才還熱鬧的街市,轉眼間便了兵荒馬的修羅場。
周掌柜臉發白,湊到窗邊看了一眼,聲音發:“大掌柜,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那些人看著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
“史臺衛。”宋窈輕聲道。
周掌柜都了:“那這是宮中來的?他們來搜什麼?咱們鋪子里可沒什麼……”
“不必驚慌。”宋窈收回目,“咱們是正經買賣,搜便搜了。”
話雖如此,心頭卻也微微凝起。
逆賊?
什麼樣的逆賊,能勞駕裴燼親自來搜?
樓下的喧囂越來越近。那些玄親衛挨家挨戶地搜,一間鋪子都不放過。
很快,便有人朝著芙蓉樓走來。
“府辦差,都出去!”
樓下的客人被連推帶搡地趕了出來,不過片刻功夫,方才還客滿盈門的芙蓉樓,便空的只剩下幾個瑟瑟發抖的伙計。
宋窈站在三樓,聽著那雜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一層層往上。
周掌柜連忙將桌上的文書收進袖中,低聲道:“大掌柜,您先避一避?”
宋窈搖搖頭。
因為腳步聲已經到了二樓,一個著玄的衛出現在門口,目落在宋窈上。
“你是何人?”
宋窈還未開口,周掌柜已經擋在前,陪著笑臉道:“這位軍爺,這是咱們鋪子的東家,今日來查賬的……”
“東家?”那親衛上下打量了宋窈一眼,正要再問什麼,忽然神一凜,往旁邊讓開一步。
樓梯口又上來一個人。
緋,冷臉,周氣勢比底下那些親衛凌厲百倍。
裴燼踏上最後一級樓梯,目淡淡地掃過來,從宋窈上掠過,沒有毫在意。
仿佛不過是這鋪子里一件最尋常的擺設。
“繼續搜。”他說。
那親衛抱拳應是,帶著人進了屋,翻箱倒柜地查起來。
裴燼卻沒再往里走。
他信步走到窗邊的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。
周掌柜站在原地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只能拿眼去看宋窈。
宋窈微微垂眸,片刻後,抬步走了過去。
桌邊的小二早已嚇得兩發,手里捧著茶壺,但怎麼也不敢上前,宋窈將茶接了過去,小二如蒙大赦。
宋窈走到裴燼面前站定,為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史大人,請用茶。”
裴燼終于抬起頭來,看向宋窈。
臉蒼白,上也沒什麼,只微微泛著一點淡,像是春日枝頭快要萎落的杏花。可偏是這樣的蒼白與倦怠,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,水瀲滟。
裴燼指節微,收回目,端起茶盞,淺淺抿了一口。
“你是誰家的人?”
宋窈一怔,垂眸:“回史大人,妾謝家三房,昨日在老太君暖閣中見過大人。”
“是嗎?忘了。”
宋窈一怔,旋即淺淺一笑:“史大人貴人多忘事,不記得也是應當的。”
裴燼端著茶盞,目從盞沿斜斜掠過來,落在臉上。
那目淡淡,卻像是有實質一般,從眉眼描到角,又從角落到疊在前的雙手上。
“是嗎?”
他放下茶盞,往椅背上靠了靠,姿態閑適的慵懶。
“那這就是謝家的鋪子?”他問,語氣玩味。
宋窈沒有說話。
裴燼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。
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“謝清淵在朝中常擺著一副清廉正直的做派,未曾想背後的生意卻做的這麼大。”
宋窈垂著眼,面上神不,只淡淡道:“這鋪子他并不知曉。”
“不知?”
裴燼挑了挑眉。
“本記得,當年你二人的婚事也是鬧得滿城風雨。謝夫人對他用至深,不顧家中反對,執意下嫁。”
他角上揚,那弧度怎麼看怎麼帶著幾分幸災樂禍。
“卻也瞞著他?”
宋窈終于抬起眼,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。
“大人看笑話了。”
宋窈從來不知道裴燼還有這樣惹人厭的病。
但這間屋子里,他就是呼風喚雨的存在。
只能一笑。
外頭靜了,有人進來跪地回稟:“大人,找到了。”
裴燼收回目,目微涼:“帶回去。”
話音剛落,窗外忽然落下雨來,轉眼就了起來。
這下街上更是空蕭索,只余下那些衛肅穆而立,雨水順著他們的甲胄往下流。
裴燼站起來。
宋窈為他讓路,裴燼目都沒施舍便往往樓梯口走去。
一個親衛迎上來,雙手捧著一把油紙傘。
“大人,雨大。”
裴燼垂眸,看了那傘一眼。
他出手,接過傘,可他又沒離開。
宋窈正奇怪,卻見裴燼轉過,將那把傘擱在了門口的桌上。
然後頭也不回的轉下樓。
宋窈站在窗邊,看著他走進雨里。
所以,那一把傘……是裴燼故意留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