策離目落在裴燼那張冷淡的臉上,心里頭有些不明白,自家大人為何會對那個子上心?
還是他人婦。
聽說還是私奔去的。
他跟著裴燼這麼多年,見過太多人想往裴燼前湊。送銀子,送人,無論是京中貴還是花樓名姬,裴燼從不假以辭,看都不看一眼。
可方才,他卻關心起宋夫人哭了沒有。
策離琢磨了半天,只能琢磨出一個解釋——那宋氏怕是跟逆賊有什麼關系,大人才會如此在意。
“大人,牢里那幾個要理掉嗎?”
裴燼沒回答,他想起了宋窈。
讓這些人鬧到謝清淵面前,是為讓他親手除掉柳如眉,更為擺平宋窈的麻煩苦惱,好讓的日子過得能如意些。
卻沒想到,這謝清淵,竟是這麼個有眼無珠的蠢貨。
宋窈當初是怎麼看上謝清淵的?
這是他最後一次幫這個人。
裴燼進了轎子,傳來寂冷的聲音:“就讓他查下去。查查,他疼了這麼久的好學生,從前究竟是什麼樣的。”
——
清水榭。
宋窈坐在窗前,翻著這幾日的賬冊。芙蓉樓的契書已經過給了周掌柜,剩下的幾間小鋪子也要清點明白。一筆一筆地核對著,心里卻在想著另一件事。
碧水從外頭進來,臉有些疑。
“夫人。”
宋窈抬眸:“怎麼了?”
碧水低聲音,“今兒一早,老夫人院里的周婆子帶了個新花匠來,說原先那個辭工不干了,這是新補上的。”
宋窈手里的筆微微一頓。
“辭工?”
“是。”碧水道,“奴婢去問了,說是昨兒夜里突然走的,連工錢都沒結清,門房的人打聽了也不說去哪兒。”
宋窈垂下眼,看著面前的賬冊,半晌沒有說話。
昨兒夜里走的。
今兒一早就補上了新的。
馮凝的人送來的。
想起昨日在靜慈堂里,馮凝那張溫慈和的臉,心中只覺古怪,這位婆母可絕不會突然心起這些繁雜之事。
“碧水。”擱下筆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那便將那人盯了。”
碧水神一凜,重重點頭:“奴婢明白。”
翌日一早,宋窈就聽見外面有靜,碧水不在,便起披了件兔大氅獨自去看。
可推開門,宋窈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微微一怔。
院子中央那方小小的水池里,多了幾枝荷花。白的花瓣沾著晨,在秋風里輕輕搖曳,底下是碧綠的荷葉,鋪了半池。
是宋窈喜歡的荷花。
但這突然多出來,宋窈沒覺得驚喜,只是詫異。
“夫人。”碧水端著水進來,見站在窗邊發呆,湊過來看了一眼,驚訝道,“呀,哪來的荷花?昨兒還沒有呢。”
宋窈沒有回頭:“新來的花匠弄的?”
“肯定是他。”碧水想起來:“奴婢昨兒就見他蹲在池邊忙活,沒想到是在種荷花。”
宋窈猜不馮凝是什麼意思,總不可能是關心院子里沒了個花匠。
不過有意思的是,這花匠偏偏種的是荷花。
一道人影靠近,宋窈正好與他四目相對,是那個花匠。一灰布素,洗得干凈妥帖,眉目清俊,不卑不,竟著幾分旁人沒有的風骨。
很像年時初見的謝清淵。
他對宋窈輕笑示意。
宋窈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記憶,曾經當做深宅救贖一般的記憶,如今只不過是舊刀凌遲不堪回首,再也不愿回,隨即冷淡轉。
剛梳洗好,馮凝院里的人就來了,說是請三夫人過去用早膳。
宋窈推不得,況且現在馮凝還答應幫簽和離書,一時半刻還是要奉承著,便應了下來,換了裳,就跟著那婆子往靜慈堂去。
靜慈堂燃著檀香,宋窈聞著有些苦口,那種惡心作祟的覺又涌了上來,微微皺眉,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的日子。
一進屋,宋窈便看見馮凝坐在桌前,面前擺著早膳,謝清允不在,許是被馮凝特意支開了。
見到進來,馮凝臉上堆起慈的笑。
“窈娘來了?快坐。”
宋窈行了禮,在桌邊坐下。
馮凝親自給盛了一碗粥,又夾了幾樣小菜放進面前的碟子里,絮絮叨叨地問這幾日睡得可好,吃得可香,子可有什麼不適。
宋窈一一答了,面上恭順,心里卻生出警惕和不安,怕馮凝答應的會有變。
果然,等早膳用得差不多了,馮凝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按了按角,終于開了口。
“窈娘,”嘆了口氣,“你昨日說的事,我回去想了又想,心里頭實在是……實在是不落忍。”
宋窈垂著眼,沒有說話,手指揪扯著手里的帕子。
“你嫁進謝府這些年,周全,向來懂事。如今你說要走,我這心里……”馮凝又按了按眼角,“可我也明白,若是和離了,對你,對淵兒都好。”
宋窈抬起眼,看著。
“我想了一夜,”說,“這事兒,我應了你。淵兒那邊,我會去勸。”
宋窈心頭微微一松。
“只是……”馮凝忽然話鋒一轉。
宋窈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馮凝看著,目里滿是慈與不舍,像是一個真心疼惜兒的母親。
“窈娘,你也知道,再過幾日就是清允那丫頭的及笄之禮。老爺不在家,我又從來不心這些繁雜的事,清允那孩子最熱鬧,這回的及笄禮早就嚷嚷著要大辦。我一個人,實在是忙不過來。”
頓了頓,手拉住宋窈的手。
“好孩子,你就當幫母親一個忙,等清允的及笄禮過了再走可好?這幾日你幫著持持,等忙完了這一樁,我保證,定讓淵兒把那和離書簽了。”
宋窈始終垂眸,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,溫熱,保養得極好。
不愿,但沒有別的路了。
馮凝是唯一的指。謝清淵不聽的,可謝清淵聽他娘的。只要馮凝肯開口,謝清淵遲早會簽,畢竟他對自己早無真心了。
就算馮凝在盤算什麼,那又如何?
只是想走。
只要和離書簽了,只要離開這座牢籠,馮凝盤算什麼,都與無關了。
宋窈抬起眼,邊浮起一溫和的笑意。
“母親言重了。”輕聲道,“兒媳本就應該幫忙持的。至于和離的事,等清允的及笄禮過了再說便是。”
馮凝聞言,臉上綻開欣的笑,拍了拍的手:“好孩子,我就知道你最懂事,那可一定要大辦,能將京城的權貴們都請來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