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誰？”綠波驚訝道，“這麼晚了，怎麼還有外男在後宅？”
然而，不等細瞧，那道影已經拐進兩座院落之間的夾道，消失不見了。
“許是巡夜的家丁吧！”雲霜序心事重重，也懶得去理會。
主僕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春華院，和鞋都了。
正屋廊下站著兩個僕婦，見雲霜序過來，便打起門簾請進去。
雲霜序解下落滿了雪的鬥篷遞給綠波，讓在外面候著，獨自一人進了屋。
屋里燃著上等的檀香，炭火盆里燒著紅通通的銀炭，國公夫人魏氏正瞇著眼睛靠坐在四方榻上，由兩個丫頭給肩捶。
前不久剛過了四十二歲的生辰，因著保養得當，臉上看不出多歲月的痕跡，國公夫人做久了，眉宇間自帶威儀，很能震懾人。
雲霜序垂眸走過去，對福一禮：“兒媳見過母親，不知母親喚兒媳前來所為何事？”
魏氏緩緩睜開眼睛，犀利的目將上下打量，開口便是不留面的質問——
“換個院子而已，又不是要取代你的正妻之位，你到底在別扭什麼？
京白一個大男人，好言好語同你商量，你非但不給他面子，還拿和離來威脅他。
你母親就是這麼教你給人做媳婦的？
你的誡訓都讀到哪里去了？”
雲霜序來之前已經猜到要說什麼，只是沒想到會如此急不可耐，尖酸刻薄。
看來為了抱孫子，竟是什麼都顧不得了。
“母親不覺得這事很荒唐嗎？”雙手握在前，極力克制自己的緒，“兒媳雖然年輕閱歷，也沒聽說誰家妾室懷了孕要主母騰地方的，傳出去只怕人家笑話的不止我一人。”
魏氏臉一變，推開捶的丫頭坐了起來。
“笑話什麼，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你自己不能生，遷就雲娘一下有何不可，孩子生下來，你就是孩子的嫡母，你不讓著大人，總得讓讓孩子吧？”
又是這一套。
雲霜序想，怪不得謝京白也能說出這樣的話，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。
“母親太抬舉我了，我還是個黃花閨，怎配做人家母親？”忍不住嗆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”
魏氏噎住，氣得直拍炕桌：“你在這里怪氣，當初是你在安郡主的生辰宴上，假裝醉酒闖進了京白休息的廂房。
你母親為了攀上我們家，尋死覓活要京白對你負責。
京白被迫娶了你，雖不愿與你圓房，卻也在人前給足你面，初一十五到你那里用飯歇息，還勸我把管家權給了你，你還想怎樣？”
說到氣頭上，指著雲霜序厲聲命令：“你給我到雪地里跪著反省去，什麼時候想通了，愿意把院子讓出來，什麼時候再回去！”
藏在心底不敢的傷疤，就這麼當著下人的面被無揭開。
雲霜序心頭一陣刺痛，難堪、憤、委屈、心寒齊齊涌上來，激得眼眶酸脹，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當初那事，并非有意為之，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進了謝京白的廂房，和謝京白躺到了一張床上。
謝京白愿意娶，保全了的面，確實很激他，將他奉為神明，恨不得當牛做馬報答他。
正因如此，哪怕謝京白在新婚當天迎妾室進門，并在婚後一直獨寵妾室，冷落這個正妻，也毫無怨言。
謝京白初一十五到那里歇息，是和分房睡的，讓管家，是因為魏氏子不好，不能勞累。
而魏氏之所以放權，是想抓的錯，看會不會著接濟娘家，好以此拿。
上不說，心里什麼都明白，每天小心翼翼，恪守本分，盡心盡力做好每一件事，不敢出半點差錯。
為了討謝京白歡心，把公婆當親爹親娘孝敬，對府里所有人客氣謙讓，妾室整日上躥下跳也忍著。
這樣還不夠嗎？
難道非要讓出自己的院子，把比這個主母還先懷孕的妾室供起來才夠嗎？
攥拳頭，指甲刺破皮，尖銳的疼痛都不住心底翻涌的酸與悲憤。
深吸一口氣，對上魏氏咄咄人的目：“我不跪，當年的事非我所為，不管你們信不信，我都問心無愧，想要我給林輕雲騰院子，只有和離這一條路，其余免談！”
魏氏震驚地瞪大眼睛，簡直不敢相信，這個往日里總是低眉順眼的兒媳，竟敢和這樣說話。
“混賬東西，反了你了！”
抓起茶盞摔在雲霜序腳邊，“不跪是吧，我這就讓人請你母親過來，問問是怎麼教的兒。”
“……”
雲霜序一句“隨便”到了邊，想起母親每每在魏氏面前低聲下氣的模樣，又生生把話咽回了肚里。
萬一魏氏真把母親找來，以母親的子，非但不會替撐腰，說不準還要親自督促搬院子。
不行。
這件事絕不能讓母親摻和進來。
至在謝京白答應和離以前，不能讓母親發現端倪。
咬咬牙，退快要流出的淚，轉走了出去。
雪越下越大，扯絮似的從昏暗天空飄落，走到院中，直地跪在了厚厚的積雪上。
綠波跟過來，把鬥篷給披上，話音帶著哭腔：“這天寒地凍的，夫人怎能如此心狠，奴婢這就去找老夫人，讓老人家為您主持公道……”
“別去。”雲霜序出聲制止，“我沒事，你什麼都不要做，讓我在這里好好想一想。”
“想什麼？”綠波問。
“想想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。”雲霜序平靜又堅定地說道。
綠波似懂非懂，挨著跪下：“奴婢陪夫人一起。”
院子里寂寂無聲，只有飛雪簌簌而下。
院子里的下人悄悄湊到一竊竊私語，向雲霜序投來或同或幸災樂禍的目。
雲霜序渾然未決，跪在地上一不，任由雪花落了滿滿頭。
膝蓋早已被冰雪浸，寒意刺骨。
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，雲霜序，記住今夜的寒冷與屈辱，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這里，不原諒，不退，不回頭！
頭頂的落雪突然停止，一大片影籠罩下來。
雲霜序抬頭，發現謝京白不知何時撐了一把油傘站在旁。
本就頎長的姿，從仰視的角度看，更顯拔，如雪中青松。
可那又怎樣？
既已決定離開，縱是謫仙下凡，也不要了。
“你怎麼這麼倔？”
謝京白彎腰將拉起來，眼中約竟有幾分憐惜，“走吧，我先送你回去，母親這邊我會同說的，你回去後也好好反省一下，再別說那些賭氣的話，我當初既然決定娶你，就永遠不會休棄你……”
“不是休棄，是和離。”
雲霜序掙開他的手，向後退開，“我沒有賭氣，我是認真的，四爺和林姨娘深意重，這些年，是我耽誤了你們，和離，是我們對彼此最好的全。”
謝京白的手僵在那里，眉頭不自覺皺起：“你究竟想怎樣，一個院子而已，你非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嗎？”
到底誰在鬧？
雲霜序本已放棄了辯解，可有些話實在不吐不快：“國公府的宅子，本就是請最好的風水師選出的風水寶地，院子和院子之間還有什麼風水好壞之分？謝四公子，您心思敏捷，才冠京都，難道就沒想過那道士有問題嗎？”
突然用這般疏離的稱呼他，謝京白著泛紅的眼睛，不一陣恍惚。
“什麼意思，你懷疑那道士是被雲娘收買的？”
雲霜序迎著他的目，心底生出一點微弱的希。
他總算意識到不對了嗎？
他總算肯聽說話了嗎？
不求他完全相信的話，哪怕稍微產生一點點懷疑，去查一查也是好的。
敢肯定，這件事就是林輕雲一手策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