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菀把手機放到我面前時,屏幕還亮著。
那是我用了一年的號碼。
通訊錄、聊天記錄、支付碼,甚至連沈暮深備注里的那個置頂,都原封不地躺在那里。
可從今天起,它們不再屬于我。
我坐在雲宮小區的客廳里,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日記本。
封皮被我得發,邊角微微卷起。
過去一年,我每天睡前都會寫幾行,有時是沈暮深早上喝咖啡不加糖,有時是他胃不舒服時只能喝溫粥,有時是他不別人書房第三層屜。
我寫得很細。
細到連他紀念日喜歡提前訂花,襯袖扣習慣放在左邊屜,夜里睡著後會下意識把人往懷里帶,都一筆一畫記了下來。
那時我以為,這是為了把戲演好。
後來才知道,有些習慣記得太深,會長進里,拔出來時連都帶著。
林菀站在落地鏡前,抬手撥了撥剛剪好的短發。
發尾落在肩頭,弧度和我一模一樣。
今天沒有化濃妝,只薄薄上了一層底,臉比一年前蒼白,卻也更像我。
轉過,盯著我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差不多了。
」我垂下眼,把日記本合上。
走過來,手要拿。
我卻沒有立刻松開。
林菀的指尖微微一頓。
「小凝。
」聲音放,「我們說好的。
」是啊,說好的。
一年前,哭著求我替嫁給沈暮深,說不能失去許恒,不能讓肚子里的孩子被林家當丑聞理。
許恒開車制造那場車禍,我醒來後,所有人都我林小姐。
後來,用我的份離開海城。
再後來,聽說和許恒又去飆車。
孩子沒了。
我沒有問疼不疼,也沒有問後不後悔。
因為答案已經坐在我面前了。
後悔了。
所以要把一切換回去。
「都在里面了。
」我終于松手,把日記本遞過去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,「你背就行。
」林菀接過本子,翻了兩頁。
麻麻的字映進眼里,的睫了。
「他這一年……對你好嗎?
」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碾了一下。
客廳里很安靜,窗外是雲宮小區修剪整齊的香樟,路燈還沒亮,天卻已經暗下來。
這里的一切我都悉。
沙發上那只抱枕,是沈暮深說太素,陪我一起買的。
餐邊柜上的馬克杯,是我某天手打碎一只後,他重新買了一整套。
我曾經真的把這里當家。
可家這個字,原本就不是給來的人準備的。
「你不用管這些。
」我說。
林菀合上日記本,臉上的愧疚只停了一瞬,很快又被急切蓋住。
「今晚他回來。
我去接機。
」把車鑰匙拿走,又把另一串鑰匙推給我。
「出租屋已經收拾好了,你先住那里。
最近出門,別讓人看見。
手機也給我,你用這部新的,有事我會聯系你。
」說得很快,像怕慢一點,我就會反悔。
我看著那部陌生手機,忽然覺得好笑。
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輕易被拆開。
名字給,丈夫給,房子給,號碼也給。
最後只剩一空空的,被安排到另一個屋子里,等風聲過去。
林菀換上我的米風,又拿起我常用的香水,在手腕上噴了一下。
淡淡的木質香漫開,我的嚨忽然發。
回頭看我。
「像嗎?
」我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。
鏡子里仿佛站著兩個我。
一個要去見我的丈夫,一個被留在原地,連難過都不太合適。
我輕輕點頭。
「像。
」晚上七點,林菀出了門。
我站在玄關很久,直到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,直到門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,才慢慢彎下腰,從柜子最底層翻出那頂假發和一副墨鏡。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也許只是想看一眼。
看一眼沈暮深回來時的樣子。
看一眼他會不會發現,接他的人已經不是我。
海城機場人很多。
航班到達的提示音一遍遍響起,行李箱滾碾過地面,拖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。
我戴著墨鏡,站在一柱子後面,掌心全是汗。
我看見林菀了。
穿著我的風,背影纖細,頭發落在肩上。
站在人群前方,低頭看手機,姿態很自然,像過去一年里每一次等沈暮深下班的我。
沒過多久,沈暮深從出口走出來。
他穿著黑大,形修長,眉眼間帶著旅途後的疲憊,卻在看見林菀的那一刻放緩了腳步。
我的心跳也跟著停了一拍。
林菀迎上去。
他抬手,把抱進懷里。
作太悉了。
悉到我幾乎能覺到他的掌心會落在後背哪里,悉到我知道他抱人時不會太用力,卻會把下輕輕抵在發頂,像確認懷里的人還在。
林菀靠在他懷里,肩膀微微發,不知是裝的,還是也真的有一瞬間難過。
沈暮深低頭,在耳邊說了什麼。
抬頭看他,笑了。
那笑容刺得我眼眶發燙。
我聽見他低聲說:「紀念日,怎麼能讓你一個人過。
」原來他提前結束工作,是為了紀念日。
為了我曾經期待了一整周的日子。
可是現在,站在他邊的人不是我。
我的手指死死扣住柱子,冰冷的大理石硌著指腹,指甲幾乎嵌進去。
疼痛一點點鉆進皮里,我卻沒有松手。
我怕一松手,整個人都會倒下去。
林菀挽住沈暮深的胳膊,兩人并肩往外走。
沈暮深替攏了攏風領口,側臉冷峻,作卻溫得讓人心碎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被人一點點吞沒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原來我這一年最可笑的地方,不是騙了沈暮深。
是我騙著騙著,竟然把自己也騙信了。
我以為那些清晨和夜晚,那些擁抱和低語,那些他看向我時下來的目,多有一點是給我的。
可他的從來都是林菀。
我只是替站在那個位置上,接住了原本不屬于我的溫。
機場的燈很亮,亮得讓人無可藏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人群漸漸散去,清潔人員推著工車從我邊經過,廣播里響起最後一班航班的信息,聲溫又冷淡。
我終于松開手。
指尖已經麻了。
走出機場時,夜風撲在臉上,我才發現自己流了淚。
墨鏡擋住了大半張臉,卻擋不住口那種被掏空的疼。
我攔了一輛車。
司機問我去哪。
我張了張,本該說出租屋的地址,可話到邊,卻變了:「雲宮小區。
」車子駛夜。
城市的霓虹從車窗上過去,像一條條被水泡的彩帶。
我靠在後座,手里攥著那部陌生手機,屏幕黑著,映出一張模糊的臉。
我忽然認不出自己。
到了雲宮小區門口,我沒有下車。
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,「姑娘,到了。
」我嗯了一聲,卻沒有。
那扇單元門就在不遠。
我閉著眼都能走進去,知道電梯哪一層燈不太亮,知道戶門碼最後兩位,知道玄關柜里有一把沈暮深常用的黑傘。
可現在,里面住著他和林菀。
住著我的謊言,也住著我不敢承認的。
「要進去嗎?
」司機又問。
我看著那扇門,嚨像塞滿了冷的棉花。
過了很久,我搖搖頭。
「走吧。
」我的聲音空得可怕。
車子重新啟,雲宮小區的燈被甩在後。
我沒有回頭。
因為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里。
也不知道從這一刻起,我還能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