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眨了眨眼：“我沒看什麼……”
“合同改好了？”
“還、還沒，法務那邊在改，我三分鐘前去催過——”
“再去催。”
“好的傅總。”
小陳轉往外走，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攆他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傅宴辭的聲音從後傳來：“回來。”
小陳的後背一僵，轉過：“傅總？”
傅宴辭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他看著小陳，了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：
“沒事，出去。”
小陳幾乎是著門出去的。
門關上之後，傅宴辭坐在椅子上轉了小半圈，面朝落地窗。
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在下閃著，遠有幾棟在建的高樓，塔吊的臂桿緩慢地轉著。
他看了幾秒，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腦子里又冒出來了。
不是阿姨的聲音，是溫寧的那張紅了的臉。
然後阿姨的聲音無銜接地鉆了進來——“傅先生肯定會對你好的。”
傅宴辭抬手了眉心，把椅子轉回來，重新打開電腦。
他打開一份新的合同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。第一條，第二條，第三條。第四條。
他盯著第四條看了半分鐘，發現自己的眼睛雖然在字上，但腦子一個字都沒讀進去。
他又從第一條重新看起。第一條，第二條，第三條。第四條。
還是沒讀進去。
他把合同關掉，打開了郵箱。
收件箱里又多了十幾封新郵件，他一封一封地點開看，一封一封地回復，手速很快，打字的速度也比平時快了不。
他用工作把自己填滿，不讓腦子有空閑去想別的事。
這個方法在大部分時候都很有效。今天也有效，至看起來有效。
午飯時間，小陳進來送餐。
四菜一湯，裝在致的食盒里，擺在外間的茶幾上。
傅宴辭從辦公桌前站起來，走到沙發前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吃了幾口，他忽然停下來，看著那盤糖醋小排看了兩秒，然後問了一句：
“阿姨今天做什麼菜？”
小陳愣了一下，不知道傅總為什麼忽然問這個，但還是如實回答：“不太清楚，傅總，需要我問一下嗎？”
傅宴辭沉默了一秒，搖了搖頭，繼續吃飯。
小陳站在旁邊，心里默默地記了一筆：傅總今天不太對勁。哪里不對勁，他說不上來。
就是覺得傅總今天看什麼都不順眼，看哪里都不滿意，看他的時候尤其—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，今天穿的深灰西裝，和昨天穿的沒什麼區別，和前天的也沒什麼區別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傅總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傅宴辭看他尤其不順眼，原因跟工作完全沒有關系。
只是因為小陳昨天晚上多的那句“萬一發生了呢”，和那句“一周幾次”，以及那句“太太拿協議說事”。
如果沒有小陳的那些話，第四條就不會存在。
如果沒有第四條，他今天早上就不會在玄關聽到阿姨那些讓他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話。
如果沒有那些話，他現在就不會坐在辦公室里，看什麼都不順眼，看小陳尤其不順眼。
小陳不知道自己被遷怒了。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給今天定了：傅總心不好，說話，多做事，活著最重要。
下午的會議，傅宴辭全程冷著臉。
匯報的部門總監講到一半就開始冒冷汗，講到後面聲音都有些發抖了。
傅宴辭沒有發火，沒有拍桌子，只是從頭到尾面無表，偶爾問一兩個問題，每一個問題都準地在匯報的薄弱環節上，問得總監啞口無言，答不上來，站在那里像一生了的木樁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想同一個問題：傅總今天到底怎麼了？
沒有人知道答案。包括傅宴辭自己。
會議結束後，他回到辦公室，關上門，站在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城市發了很久的呆。
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，他走過去拿起來，是老爺子發來的消息，就一句話：
“今天跟寧寧相得怎麼樣？”
傅宴辭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鐘，回復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老爺子又發了一條：“發張合照來看看。”
傅宴辭沉默了。
他翻了翻相冊，發現手機里沒有任何一張溫寧的照片，也沒有任何一張自己的照片。
他回復：“我在工作，不方便。”
老爺子發了一個“哼”的表包，然後說：“明天視頻，別忘了。”
傅宴辭回了一個“嗯”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他又看了一眼窗外，然後拿起車鑰匙，走出了辦公室。
車子停在地下車庫的時候，他熄了火，坐在駕駛座上，沒有立刻下車。
他拿出手機翻了翻，看到一條銀行發來的消費提醒。溫寧的那張副卡，在商場消費了幾筆。
金額不大，加起來不到五千塊。他看了那幾條提醒，把手機收起來，下了車。
電梯上行的時候，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，心里想：阿姨應該走了吧？
門開了。他掏出鑰匙，開了門。
玄關的燈亮著，客廳里沒有人，廚房里也沒有靜。
阿姨果然已經走了。地上多了一個紙袋，里面裝著一個的筆袋、幾本筆記本、幾支筆，還有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電腦。
電腦的牌子他認出來了，不是什麼高端品牌，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、學生用的那種。
他站在玄關看了一眼那個紙袋，然後換了鞋走進去。
主臥的門開著一條，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像是在整理什麼東西。
他走過去，抬手敲了敲門框。里面的聲音停了，然後溫寧的聲音傳出來：
“請進。”
他推開門。
溫寧正蹲在床邊，手里拿著什麼東西往袋子里放。
換了一服，不是早上那件白襯衫了，是一件淺的家居服，棉質的，款式寬松，領口有一圈小蕾邊。
的頭發散下來了，披在肩上，遮住了半邊臉。
聽到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到是他，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喊了一聲“傅先生”。
傅宴辭的目在房間里掃了一圈，然後落在了床尾。
那里放著兩個疊好的睡。
一件白的，一件的，都是棉質的，款式很簡單，圓領，長袖，不是吊帶，不是緞，就是那種最普通的、小姑娘穿的睡。
白的那件前印著一只小兔子，的那件印著一只小貓。
傅宴辭看著那兩只小，沉默了一秒。
他想起昨晚那條香檳的吊帶睡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只小兔子。
“新買的？”他問。
溫寧順著他的目看過去，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不太好意思：
“昨天那條……不太適合我。今天去買東西的時候順便買了兩件。”
沒有說為什麼“不太適合”，傅宴辭也沒有問。但他注意到，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耳朵尖又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