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知意靠在車門邊,指尖把離婚協議的邊角出了幾道深折。
秋的風卷著梧桐葉過腳踝,卻半點不覺得冷——上這件酒紅吊帶是當初結婚前買的,程硯深當時皺著眉說太艷,便疊得整整齊齊了兩年箱底,今天翻出來穿的時候,
料子蹭過手臂,還帶著樟腦丸的淡香。
對著後視鏡補了第三遍釉,又用指腹按掉眼尾的浮。
哭了整整三天的眼睛還有點腫,敷了一晚上冰袋,又用遮瑕遮了兩層,才勉強看不出痕跡。
不能哭,許知意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反復強調,絕對不能在程硯深面前哭,更不能讓程欣然或者林薇知道今天有多狼狽——那兩個等著看笑話的人,要是知道離婚的時候妝花了,
能把香檳開得比過年還熱鬧。
墻上的電子鐘跳到九點整的時候,黑賓利的車燈穩穩停在了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下。
程硯深推開車門下來,穿的還是慣常的炭灰定制西裝,袖口出半圈冷白的表帶,是他常年戴的那塊百達翡麗。
他站在車邊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,抬眼朝看過來,臉上沒什麼表,和兩年前挽著他的胳膊進來領結婚證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。
那時候剛染了紅頭發,穿了件抹,故意踩了他的白皮鞋尖,他低頭看著鞋上的灰印,居然笑了一下,眼尾彎起來的弧度得不像話,是兩年婚姻里見過最稀罕的表。
許知意深吸了一口氣,把後背得筆直,臉上出臨出門前對著鏡子練了二十遍的微笑,抬朝他走過去。
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清脆得很,像此刻故作鎮定的心跳。
“程先生,進去吧,早辦完早散。”
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,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隨意。
程硯深的目在的紅上停了兩秒,眸深了點,沒說話,轉先往大廳走。
民政局的大廳空的,只有兩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趴在窗口整理文件,抬頭掃了他們一眼,又低下頭去,估計是見多了這樣的場面——男的冷著臉,的故作灑,看著般配,
實則隔著十萬八千里。
到了窗口,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式三份的離婚登記表,許知意手去拿筆,手腕卻被按住了。
程硯深的手心溫度很低,和他的人一樣,帶著點常年待在空調房里的涼,許知意的手腕不控制地抖了一下,筆差點掉在玻璃臺面上。
“許知意,你鬧夠了沒有?”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點熬了夜的沙啞,是悉的、每次鬧脾氣他都會用的語氣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縱容,好像只是在鬧著要糖吃的小孩子。
許知意抬頭看他,笑了一聲,指甲掐進了掌心:“我沒鬧。
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,財產我一分不要,你簽字就行,省得大家都麻煩。”
“麻煩?”
程硯深皺著眉,眉頭擰一個淺淺的川字,“你在酒吧跟別的男人跳舞,連夜搬去唐綿綿家,現在鬧到民政局來離婚,你跟我說省麻煩?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了點斥責,“清寧只是和老公鬧離婚才回國,你跟著瞎摻和什麼?
還學人家耍脾氣鬧分居,像什麼樣子。”
“清寧”兩個字像兩細針,狠狠扎進了許知意的太。
手里的筆“啪”地砸在玻璃臺面上,發出的脆響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明顯,兩個工作人員都抬頭朝這邊看過來。
許知意的指尖一下子涼了。
原來在他眼里,這三天的撕心裂肺,兩年的委曲求全,都只是“瞎摻和”,只是“耍脾氣”。
想起他電腦里存了滿滿一個相冊的、他和葉清寧大學時的合照,碼是葉清寧的生日;想起生日那天等他到凌晨三點,他回來的時候上帶著冷香,說陪葉清寧去醫院做檢查忘了時間,
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說;想起備孕了半年,他著的孕檢單說“最近清寧的司要,孩子的事先放放”;想起他說穿吊帶不統,轉頭卻在朋友圈給葉清寧穿背禮服的
照片點了贊。
這些事像水一樣涌上來,堵得嚨發疼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拼了命地仰著頭,不肯讓它掉下來。
不能哭,許知意一遍遍地跟自己說,哭了就輸了,在他面前,連輸都要輸得好看。
“程硯深,”的聲音有點抖,卻咬字清晰,“在你眼里,我所有的難過都是鬧脾氣是嗎?
我等你到凌晨三點是鬧,我看到你電腦里的合照哭了一晚上是鬧,我兩年都不敢穿自己喜歡的服是鬧,我連懷孕都要等的司打完也是鬧?”
吸了吸鼻子,笑出了聲,那笑聲比哭還難聽,“你對那麼溫,連離婚你都要親自陪著找律師,對我就只有‘你別鬧’三個字,是嗎?”
程硯深的臉沉了下來,他張了張,好像想說什麼:“事不是你想的那樣,我和清寧——”“我不想聽。”
許知意打斷他,彎腰撿起地上的筆,塞進他手里。
的指尖到他的手背,涼得像冰,“你不用跟我解釋你們是什麼關系,我也不想知道。
簽字吧,程先生,以後你想陪多久就陪多久,想對多溫就多溫,再也沒人管你,也沒人跟搶你。”
別過臉,盯著窗外落下來的梧桐葉,不敢看他的臉。
怕自己看到他哪怕一點不耐煩,都會覺得自己兩年的付出像個笑話;更怕看到他哪怕一點下來的表,就會控制不住地扔下筆撲進他懷里,說我不鬧了,我跟你回家。
太丟人了。
許知意攥著擺的指節都泛了白,指甲掐進掌心的疼讓勉強保持著清醒。
程硯深沒有接筆。
他盯著的側臉看了很久,看著眼尾不住的紅,看著微微發抖的肩膀,看著明明已經快要哭出來,卻還抬著下,像只被人到墻角、炸著不肯認輸的小貓。
以前他最喜歡這副樣子,又倔又,兩下就會乖乖窩在他懷里蹭,可是今天,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陣從來沒有過的慌,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,正從他的指里一點點溜走,
抓都抓不住。
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許知意。
以前鬧脾氣,最多摔個抱枕,躲在客房里待兩個小時,他端杯熱牛過去哄兩句就好了。
可是這次,穿著他不讓穿的紅子,站在民政局的大廳里,笑著跟他說以後再也不管他了。
風從半開的玻璃門吹進來,卷著許知意的發梢掃過他的手背。
程硯深握著筆的手了,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去。
許知意等了半天沒等到靜,剛要回頭催他,就聽見他的聲音響起來,比剛才低了好幾個度,帶著點從來沒有聽過的、幾乎算得上無措的慌。
“許知意,如果我不簽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