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科診室外的長椅很,沈聽溪坐了很久,手里的孕檢單被攥出一道淺淺的折痕。
醫生剛才問:要留下嗎?
語氣很平常。
像問午飯吃什麼,像問下周能不能按時復查。
沈聽溪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低頭看著那行小小的字,忽然覺得這張紙比這些年畫過的所有畫布都重。
結婚第五年,懷孕了。
如果是很多年前,這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到立刻打電話告訴程硯深的事。
那時他十八歲,站在學校後門那棵香樟樹下,校服拉鏈沒拉好,笑得又張揚又認真,說聽溪,以後我們要白頭偕老,兒孫滿堂。
年人的愿總是很奢侈,奢侈到說出口時,連風都像會替他們作證。
可四年前鬧開以後,他們之間就只剩下禮貌、沉默,以及同住一座房子時也可以互不打擾的練。
程硯深很忙,忙到家像他偶爾經過的酒店;沈聽溪也很安靜,安靜到連傭人都知道,程太太不喜歡問程先生什麼時候回來。
所以拿出手機時,手指竟然有一點僵。
電話撥出去,響了兩聲。
然後被掛斷。
沈聽溪看著暗下去的屏幕,片刻後輕輕笑了一下。
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。
笑剛才竟然有一瞬間想過,這個孩子也許會讓他們重新坐下來,像從前那樣好好說一次話。
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起,一條娛樂新聞推送跳了出來。
秦馨夜會豪門男友,同返別墅區。
配圖拍得并不清楚,明星戴著口罩,只出一雙含笑的眼睛。
男人背對鏡頭,黑大,形修長,左手搭在車門上。
無名指上的戒指被閃燈照得發白。
沈聽溪認得那枚戒指。
那是工作第一年買的。
銀的,不貴,甚至因為圈刻字時店員手藝不好,最後一個字母有點歪。
省了半年,把它放進一個絨盒里,送給程硯深時還有些不好意思。
那時他已經開始創業,穿著皺的襯衫,卻把戒指套上去,舉著手在面前晃,得意得像拿到了全世界最好的東西。
後來他價翻了不知多倍,手表換收藏級,袖扣換定制,只有那枚廉價婚戒一直戴著。
他在采訪里被問起時,還淡淡說過,太太送的。
那句話曾經讓很多人羨慕。
現在,它也很公平地讓很多人嘲笑。
沈聽溪把新聞關掉,給程硯深發消息:今晚回家,我們談談。
這一次他回得很快。
找書。
三個字,冷靜,公事公辦,像他終于把他們這段婚姻也并了程氏集團的流程里。
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護士從邊走過兩次,第二次忍不住提醒該去繳費。
沈聽溪把孕檢單折好放進包里,起時腳下有一點發,卻很快站穩。
傍晚,接到一通電話,說幾個舊友在私人會所小聚,問要不要過來。
沈聽溪原本想拒絕,可對方說程硯深也許會到。
也許。
多可笑的兩個字。
可還是去了。
會所的燈永遠調得恰到好,暗一點,便顯得人人都有故事;亮一點,又足夠照清楚旁人的狼狽。
沈聽溪剛走進宴會廳,便看見秦馨端著香檳迎面過來。
秦馨很瘦,禮服在上,像風一吹就會碎。
笑起來甜膩,眼底卻有一種刻意撐出來的得意。
「程太太。
」輕輕,聲音不高,卻剛好夠附近幾個人聽見,「真巧,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種場合。
」沈聽溪停住腳步。
秦馨的目在臉上轉了一圈,又慢慢落到空著的手邊,笑意更深:「也是,家里的花,養在溫室里就好,外面的風大,吹壞了多可惜。
」周圍一瞬安靜下來。
這種話并不高明,甚至有點急切。
沈聽溪若生氣,便是坐實了狼狽;若不生氣,又像默認了被人踩到腳邊。
看著秦馨,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電話。
那天在畫室調,陌生號碼打進來。
接通後,秦馨也是這樣甜甜地笑,問:程太太,你會和他離婚嗎?
電話那頭很快換程硯深的聲音。
他的語氣很冷,冷到沈聽溪隔著電流都能想象他皺眉的樣子。
他說,秦馨,別犯賤。
那時候沈聽溪還以為,至有些底線他沒有越過。
原來底線這種東西,也會像舊戒指一樣,被人戴久了,磨得越來越薄。
「秦小姐。
」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進來。
周敘端著杯酒走近,臉上還掛著笑,話卻不太客氣:「你這個比喻不太行。
溫室里的花再貴,也是有人名正言順養著。
路邊的花要是往人家院子里長,那雜草,業見了都得拔。
」有人沒忍住笑出聲,又立刻憋回去。
秦馨臉一變,手指絞擺,香檳杯里的酒輕輕晃了一下。
大概沒想到周敘會當眾下的臉,一時竟找不到話接。
沈聽溪沒有笑。
只是對周敘點了點頭:「謝謝。
」周敘看著蒼白的臉,神頓了頓:「聽溪,你別把的話放在心上。
硯深他——」他說到這里停住。
因為他忽然發現,自己也不知道該替程硯深解釋什麼。
解釋新聞是假的?
解釋戒指只是巧合?
還是解釋秦馨今天敢站到沈聽溪面前,并不是因為程硯深給了底氣?
可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。
沈聽溪像是看懂了他的沉默,反而很輕地笑了笑:「不用了。
」沒有再看秦馨,轉往外走。
走廊比宴會廳安靜,厚重地毯吞掉了的腳步聲。
周敘追出來幾步,言又止,最後只了一聲:「聽溪。
」沈聽溪回頭。
燈從後落下來,的臉被照得很淡,眉眼間沒有憤怒,也沒有委屈,只剩一種近乎疲倦的平靜。
「我沒什麼想說的。
」說。
周敘便真的說不出話了。
沈聽溪坐進車里,車門合上,世界終于被隔在外面。
低頭看手機,程硯深那句找書還停在屏幕上,像一枚小而鋒利的釘子,穩穩釘在心口。
角慢慢浮起一點自嘲的弧度。
不知道,就在會所走廊盡頭,秦馨已經等在那里,手里攥著另一張薄薄的檢查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