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聽溪走到會所走廊盡頭時，後的高跟鞋聲忽然停了。
沒有回頭。
有些人出現之前，空氣會先變得令人厭煩。
比如秦馨。
上那點甜膩的香水味，從宴會廳一路追出來，輕飄飄地覆在走廊燈里，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還沒有散場。
「沈聽溪。
」秦馨住，聲音仍舊，尾音卻著一點故意的笑，「你真的一點都不好奇，我為什麼在這里等你嗎？
」沈聽溪終于停下腳步。
回，看見秦馨站在幾步外。
秦馨很瘦，禮服腰線收得極，襯得整個人有種心經營過的脆弱。
手里攥著一張紙，指節用力到泛白，臉上卻偏偏要做出勝券在握的表。
這表其實不太功。
至在沈聽溪看來，像一個剛學會炫耀的小孩，急著把來的糖舉到主人面前。
「我沒興趣。
」沈聽溪說。
秦馨笑容僵了一下，很快又彎起角：「可是我覺得，你應該有興趣。
畢竟這件事跟程硯深有關，也跟你程太太的位置有關。
」沈聽溪垂在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。
秦馨看見了，眼底的亮立刻浮起來。
往前一步，把那張檢查單抬高，聲音輕得近乎：「我懷孕了。
」走廊里很安靜。
安靜到遠宴會廳里一點笑聲傳來，都顯得格外不合時宜。
沈聽溪看著那張紙，沒有手接，也沒有問真假。
只是看著秦馨，好一會兒，才淡淡地問：「所以呢？
」秦馨大概沒想到會是這個反應，準備好的得意被堵在邊，顯得有些狼狽。
可很快又穩住，甚至更溫地說：「所以你該放手了。
你們之間已經只剩一個名分，可我和硯深不一樣，我們是真的相。
」這句話說出來，秦馨自己似乎都被了，眼眶微微泛紅。
沈聽溪卻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不是因為秦馨可笑。
而是因為居然也有一天，要站在走廊里，聽另一個人一本正經地教如何退出自己的婚姻。
「秦馨。
」開口，語氣仍然平靜，「知三當三，不以為恥。
我跟他之間，要和要離，都是我們的事。
你憑什麼站在這里讓我退出？
」秦馨臉一白。
沈聽溪沒有給留余地：「你說你們真心相，那你就去讓程硯深跟我離婚。
只要他開口，我不會攔。
可你來找我，是因為你也知道，他沒有給你這個資格。
」這句話落下，秦馨臉上那點強撐的笑終于碎了。
咬著，眼里迅速涌上怨恨，又像是不甘心輸在這里，猛地把檢查單往沈聽溪面前遞近：「可這是他的孩子！
」沈聽溪的睫終于了一下。
秦馨盯著，一字一句地說：「程硯深的第一個孩子。
」第一個孩子。
這四個字落下來時，沈聽溪忽然覺得走廊的燈晃了一下。
明明站得很穩，腳下卻像踩空了一級臺階，里所有力氣在一瞬間被走。
程硯深的第一個孩子。
原來這句話可以這麼輕易地從另一個人口中說出來。
輕易到甚至來不及覺得憤怒，只先覺得冷，冷得連指尖都麻了。
「聽溪！
」周敘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下一秒，他已經扶住的手臂，力道很小，像怕碎什麼，又像怕真的倒下去。
沈聽溪沒有看他，只是低聲重復：「程硯深的第一個孩子……」周敘臉難看得厲害，抬頭看向秦馨：「你夠了沒有？
」秦馨被他的眼神得後退半步，卻仍舊撐：「我說的是事實。
」「事實？
」這兩個字不是周敘說的。
走廊另一端，程硯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里。
黑大著肩線，燈從他後照過來，把他的神襯得很淡，也很冷。
秦馨的臉瞬間變了。
張了張：「硯深……」程硯深已經走到面前。
沒有任何預兆，他手扯住秦馨的頭發，將整個人拖得踉蹌了一下。
秦馨痛呼出聲，手里的檢查單飄到地上。
沈聽溪怔住。
周敘也怔住。
程硯深卻像完全沒看見他們的反應，只低頭看著秦馨，聲音冷得沒有起伏：「誰給你的膽子，到面前說這些？
」秦馨疼得眼淚立刻落下來，聲音碎得不句：「我、我只是想告訴……孩子真的是你的……」「是嗎？
」程硯深松開手，眼底一點溫度也沒有，「你確定？
」秦馨整個人僵住。
這短短兩個字，比任何怒罵都難堪。
臉上的褪得干干凈凈，了半天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程硯深看都不再看：「滾。
」秦馨倉皇彎腰去撿那張檢查單，手忙腳得幾次沒撿起來。
最後幾乎是逃走的，背影在走廊燈里狼狽得毫無明星的面。
鬧劇散場，空氣卻沒有輕松半分。
程硯深轉，目落在周敘扶著沈聽溪的那只手上。
周敘像被燙到，立刻松開，卻又擔心沈聽溪站不穩，只好僵在那里。
程硯深淡聲問：「你喜歡？
」周敘耳一下紅了：「你胡說什麼？
我只是看不舒服，扶一下而已。
是你太太，你自己不管，還不準別人——」他說到一半，忽然發現程硯深本沒有在等他的答案。
程硯深只是手握住沈聽溪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卻不容掙開。
「是我老婆。
」他看著周敘，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，「這輩子只能跟我。
」沈聽溪抬眼看他。
那一瞬間，竟然分不清他是在維護，還是在宣告一件屬于自己的所有。
程硯深沒有解釋，也沒有看地上那張被踩皺的檢查單。
他拉著往外走，步伐很穩，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手理的意外。
周敘終于忍不住追上去：「程硯深，你就一點都不怕跟你離婚嗎？
」程硯深腳步停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，只說：「不會。
」三個字，篤定得像結論。
沈聽溪被他牽著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沒有聲音，也沒有笑意。
後來獨自站在走廊盡頭，手機屏幕亮起，是周敘發來的消息。
他說：聽溪，如果你想離開，我可以幫你。
沈聽溪看著那行字，久久沒有。
從前其實很喜歡程硯深的篤定。
十七歲的程硯深站在高中教室最後一排，校服外套敞著，笑得張揚又明亮。
當著一屋子起哄的同學，他把的練習冊在掌心下，懶洋洋地說：「別看了，沈聽溪以後歸我罩。
」有人笑他太狂。
他便更狂，轉著筆，把黑板上那道難題三兩步解完，筆灰沾在指尖，回頭沖挑眉：「聽溪，看懂了嗎？
」那時當然沒有看懂。
題沒有看懂，心跳也沒有看懂。
只記得落在他肩上，年眉眼清雋，仿佛所有漫長歲月都已經提前向他們低頭。
人人都說他們天生一對，定能長長久久。
如今沈聽溪站在走廊里，手機屏幕一明一滅，周敘的消息仍在等回復。
第一次覺得，那句長長久久，原來也可以像一句詛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