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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遙坐在醫院候診區的塑料椅子上,消毒水的氣味裹著十六度的空調風往領里鉆,後頸涼得發僵。

手里的孕檢單已經折了三遍,A4紙的邊角被指尖反復,起了一層

打印字清晰得刺眼:宮早孕,約7周。

對著那個數字默數了一遍,七周,比蘇晚棠回國召開發布會的日子,晚了三天。

小腹還平得沒有任何起伏,手輕輕按了按,那里藏著一個小小的、鮮活的生命,來得這樣巧,又這樣不合時宜。

程硯深去年冬天抱著窩在半山別墅的沙發上看雪,下抵著的發頂,聲音懶懶散散的,說等過了三十歲,我們要個兒吧,眼睛要像你的,我最喜歡你這雙眼睛,

亮得像藏了星星。

那時候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,他的心跳隔著兩層傳過來,穩得讓人安心,信以為真,甚至搜過嬰兒房的裝修圖,存了整整一個相冊。

可現在那些圖還躺在手機的藏相冊里,他的心已經分了一半給別人。

林知遙把孕檢單對折第四次,塞進隨包最層的暗袋里,和的小提琴備用弦放在一起。

那幾用了快五年,磨得發亮,就像和程硯深的九年,磨得只剩一層薄薄的面,稍微用點力就會斷。

去洗手間,應水龍頭流出的冷水刺得指尖發麻。

抬眼看向鏡子,里面的人還是眉眼清,柳葉眉沒怎麼修,天然帶著點和的弧度,眼下浮著一層淡青,是昨晚獨坐到天亮留下的痕跡。

抬手自己的眼尾,指腹傳來皮的溫度,程硯深每次吻的時候,都會先順著眼尾親下來,呼吸燙得像火,說知遙,你這雙眼睛里,只能有我。

現在這雙眼睛里有什麼?

湊得更近一點,鏡子里的人眼尾紅了一點,卻沒有眼淚。

只有一層涼薄的自嘲,像蒙在玻璃上的霧,不掉。

原來活了快三十年,最後活了“程太太”這個頭銜,活了程硯深用來刺激舊的道,連這雙他曾經最喜歡的眼睛,都變得陌生。

走廊里的號聲隔著門傳進來,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
林知遙扯了扯角,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標準的、得的笑,和每次出席晚宴、接采訪時的笑容一模一樣,完得挑不出錯

從醫院到趙一舟生日宴的會所,車程四十分鐘。

林知遙站在包間外的走廊上,羊絨地毯厚得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,手里拎著給趙一舟的禮,是個限量款的拉力賽車模型,托朋友從德國帶回來的,上個月就訂好了。

前面吵吵嚷嚷的,趙一舟的聲音隔著幾米遠都能聽見,又沖又炸,像個被踩了尾的貓:“誰他媽讓你來的?

我之前說的話你當耳旁風是不是?”

林知遙走過去的時候,剛好看見趙一舟墨藍的頭發翹得七八糟,臉臭得像誰欠了他八百萬,攥著酒瓶的手青筋都凸起來了。

對面站著的朋友一臉尷尬,撓著頭說我也不知道怎麼知道地址的,自己找上門來的,我總不能把人趕出去吧?

順著他的目看過去,走廊盡頭的落地燈旁站著蘇晚棠。

穿了件米白絨連,黑發低低挽在腦後,手里拎著個包裝得致的禮盒,眼尾紅著,看見林知遙的瞬間,手指下意識地攥擺,那副弱無辜的樣子,

了天大的委屈。

趙一舟看見林知遙,臉上的戾氣瞬間就卡殼了,舉著酒瓶的手僵在半空,有點手足無措地撓了撓後腦勺,聲音都放輕了八度:“你怎麼來了?

不是說不舒服要在家休息嗎?”

“順路過來送個禮。”

林知遙把手里的模型遞給他,語氣平靜,“生日快樂。”

趙一舟接禮的時候指尖都有點抖,抱在懷里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,耳朵尖紅了一點,旁邊的朋友趕打圓場,說既然來了就進去坐會兒唄,里面都在呢,程哥也在。

林知遙沒應聲,趙一舟的臉卻更難看了,剛想說什麼,包間的門從里面被拉開了,暖黃的燈混著煙酒氣涌出來,有人探出頭喊:“趙哥你在外頭磨蹭什麼呢……哎嫂子來了?”

門開得更大了一點,林知遙的目越過那人的肩膀,一眼就看見了沙發最深的程硯深。

他喝多了,頭靠在沙發背上,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,出一小節冷白的鎖骨,側臉的線條冷得像雕刻出來的。

蘇晚棠就坐在他旁邊,手里端著個明的玻璃杯,杯壁凝著細的水珠,的胳膊離程硯深的手臂,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離。

幾乎是在林知遙看見他們的同時,蘇晚棠也看見了

的手像是突然抖了一下,整杯熱水“嘩啦”一聲翻了,大半都潑在了自己的手背上,低低地驚呼了一聲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滿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程硯深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。

他甚至都沒有往門口的方向看一眼,第一反應就是出手,一把抓住了蘇晚棠的手腕,皺著眉低頭去看泛紅的手背,語氣里的焦急是林知遙整整三年都沒有聽過的:

“怎麼這麼不小心?

燙到了怎麼不說?

拿冷水沖了沒有?”

整個包間瞬間就靜了。

有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,聲音小得像蚊子:“那個……嫂子來了啊。”

程硯深的作頓了兩秒。

他抓著蘇晚棠手腕的手還沒松開,緩緩地抬起頭,目落在站在門口的林知遙上。

他的眼尾因為喝多了泛著紅,眼神還有點飄,對視的那一秒,他好像才突然反應過來什麼,松開蘇晚棠的手腕,撐著沙發背站了起來,腳步有點晃地走過來,手一撈,

就把林知遙牢牢地攬進了懷里。

上混著威士忌的酒味和慣用的雪松香水味,溫熱的呼吸落在的發頂,對著滿屋子的人笑,語氣里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炫耀,像在宣告所有權:“我太太,你們都認識。”

林知遙的臉在他的襯衫口,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,平穩、有力,一點的痕跡都沒有。

突然就想起九年前的那個冬天,程硯深創業失敗,欠了近五千萬的債,出租屋的暖氣壞了,他們裹著同一條被子坐在地板上,他也是這樣地抱著,心跳快得像要從口蹦出來,

聲音啞得不像話,說知遙,你別離開我,以後我什麼都給你。

現在他什麼都有了,國貿頂層的辦公室,半山的別墅,數不清的資產,連抱的理由,都變了做給另一個人看的戲。

腔里那點了整整三個月的酸,在這一刻突然翻涌上來,像泡了大半年的檸檬,一就全是化不開的苦。

在他懷里微微閉了閉眼,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在問,林知遙,你陪他走了整整九年,從一無所有到家億萬,從無到有陪他掙下所有,憑什麼?

憑什麼蘇晚棠回來三個月,就能輕輕松松拿走他所有的注意力,就能讓他把你們九年的分,當可以隨手擺出來的道

抬手,輕輕推開了程硯深一點,抬頭看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神還是那樣,帶著點慣有的掌控,好像只要他稍微服個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,乖乖低下頭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,什麼都沒發生。

可這一次不想了。

林知遙的聲音很穩,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,看著程硯深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刻在冰上:“你讓走,今天的事,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”

蘇晚棠的臉瞬間就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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