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停在樓下,易蕎握著方向盤,指腹無意識地挲著無名指上那一圈淺淺的戒痕。
過去兩年,和周景行吵過太多次。
為了趙婉,也為了那些被他輕描淡寫掩過去的夜不歸宿、襯衫香水味、新聞照片、舊手機里刪不干凈的消息。
最開始會追問,會哭,會把證據一條條擺到他面前,像個固執的審判者,又像個不肯認輸的傻子。
周景行總是皺著眉,最後只剩一句:「蕎蕎,別鬧了。」
後來有一次,在車上,趙婉的電話一遍遍打進來。
他按掉,冷笑了一聲。
「也配跟你比?」
他說得很冷,像是在替出氣。
可那一刻,易蕎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。
并沒有因為這句話高興。
因為周景行本沒聽懂,在意的從來不是趙婉配不配,而是他為什麼要把放到一個需要和別人比較的位置上。
他又說:「我和你離婚,不是為了。
人而已,過客。」
真好笑。
他把自己說得多清醒,多無辜,仿佛錯的只是趙婉貪心,仿佛他不過是不小心走錯了一段路,隨時還能回家。
可他不知道,易蕎最痛的從來不是他有了別人,而是他到現在還覺得,只要他說一句別人不配,就該面地站回周太太的位置上。
這些年,確實太像一個合格的周太太了。
宴會上微笑,家宴里周全,替他照顧長輩,替他維持面,連委屈都要挑不影響大局的時候再咽下去。
把自己活了周家門面上的一盞燈,亮不亮,要看別人需不需要。
差點忘了,易蕎這個人,也曾經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路,自己的北京。
手機導航頁面亮著。
看了很久,最後輸周家。
還有最後一場告別,總要親自去做。
周家客廳里,劉婉已經在等。
茶幾上擺著兩杯茶,熱氣很淡,像這座房子里所有克制的緒。
劉婉穿著素旗袍,頭發挽得一不,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,在燈下泛著溫潤的。
看見易蕎進來,沒有驚訝,只抬了抬手。
「坐吧。」
易蕎坐下,背得很直。
劉婉看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你若愿意回來,周太太的位置,沒有人能撼。
趙婉那樣的人,進不了周家的門。」
易蕎垂眼看著茶面。
「劉姨,婚已經離了。」
「離了也能復。」
劉婉嘆氣,「人這一輩子,很多時候不能只看眼前一口氣。
你聰明,漂亮,有分寸,可惜還是不夠能忍。
男人在外面犯糊涂,不代表家要散。
只要你坐得穩,外頭那些人,鬧到最後也不過是笑話。」
易蕎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輕,也很淡。
「可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,活別人里的穩。」
劉婉皺眉。
易蕎繼續說:「我心狹窄,忍不了丈夫不忠。
更忍不了他一邊背叛我,一邊讓我相信他最重視的人還是我。
劉姨,周太太這個份再穩,也不是我自己。」
客廳安靜下來。
劉婉端起茶,卻沒有喝。
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很久,像終于明白這個兒媳是真的留不住了。
「你比我年輕,也比我有勇氣。」
說,「可我還是覺得可惜。」
「我也覺得可惜。」
易蕎抬起眼,「但可惜不能當日子過。」
劉婉看著,眼神里終于不再只有長輩的審視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疲憊。
「你知道嗎,景行年時在北京最難的那段日子,是你幫了他。」
易蕎怔了一下。
劉婉慢慢說下去:「那時候他跟家里鬧翻,脾氣得像石頭,寧愿在北京苦也不肯低頭。
後來我聽人說,是你陪他熬過來的。
你給他找住,陪他跑醫院,替他擋過那些難聽的話。
他回香港那天,第一次跪在我面前,說這輩子只娶你。」
易蕎的指尖猛地蜷。
不是不知道周景行過。
可不知道,那份曾經也這樣鄭重過。
「他跪了一天一夜。」
劉婉聲音低下去,「他父親說,要娶你就別再認這個家。
他說不認也可以。
那時候我氣得發抖,覺得這個兒子瘋了。
可現在想想,那時的他至知道自己要什麼。」
易蕎眼前忽然浮現出很多年前的周景行。
年模樣,眼里有,窮困時也不肯服,卻會把僅有的一把傘偏到那邊。
那時候他看,不像看一個合適的妻子,也不像看一個可以擺在邊的面份。
他看,像看唯一的歸。
可後來呢?
後來他有了太多東西,龍亨,名利,簇擁,酒局,還有趙婉那樣的人。
他把每一樣都握在手里,握得太滿,終于把弄丟了。
原來始終無法釋懷的,不是現在這個冷漠傲慢的周景行。
放不下的,是當年那個孤注一擲也要奔向的年。
這才最殘忍。
劉婉閉了閉眼:「他如今這樣,我這個做母親的,也無話可說。」
易蕎站起,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這些年,謝謝您照顧我。」
劉婉眼眶微紅,了,卻沒再勸。
易蕎直起,聲音很輕:「劉姨,保重。」
轉往外走。
門外的落在肩上,的背影清瘦,卻沒有一猶豫。
劉婉坐在原,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,終于低聲說:「景行,你這次真的弄丟了。」
易蕎回到車里後,坐了很久。
周家的大門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冷,像一段終于退場的舊夢。
想起劉婉說的那些話,想起北京,想起年周景行,也想起如今的他站在法庭外握住的手,說會管一輩子。
可一輩子太長了。
長到承諾會變味,長到會生銹,長到一個人終于明白,留下不一定是深,也可能只是舍不得沉沒本。
香港有的房子,有七年的婚姻,有太多別人羨慕的安穩。
可那些安穩像一間沒有窗的房子,住久了,連呼吸都不自由。
打開手機,點進通訊錄。
和周景行有關的人,一個,一個,全部刪除。
合作方,舊司機,常去餐廳的經理,周家旁支那些逢年過節才會發消息的人。
最後,屏幕停在劉婉的號碼上。
易蕎看了很久,沒有刪。
有些人是過去,但不是傷口。
退出通訊錄,在導航里輸北京,按下確認鍵。
那一瞬間,心里竟然沒有想象中的劇痛,只像一繃了很多年的線,終于輕輕斷開。
仍然會怕,怕從零開始,怕回到故土時發現自己早已陌生。
可更怕繼續留在這里,把余生都用來證明一個男人還不。
不值得。
只對自己的時間負責。
導航語音響起:「前往北京,預計飛行時間三小時。」
易蕎發了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