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跪在金鑾殿上,手指還死死攥著蕭承燁的擺。
滿殿文武都在看。
有人低笑,有人搖頭,有人故意把不屑寫在臉上。
那一聲聲笑鉆進耳朵里,像水灌進口鼻,得幾乎不過氣。
方才還在哭求蕭承燁不要退婚。
說救過他的命,說他們在桃林定過婚約,說他不能這樣翻臉無。
蕭承燁只是垂眸看著,俊朗矜貴的臉上沒有半分容,只有厭惡。
「沈棠,鬧夠了沒有?」
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,前世的記憶忽然砸進腦海。
看見自己為了不被退婚撞向殿柱,流了滿臉,卻仍沒換來他一次回頭。
看見自己被拖出京城,扔進軍營,尊嚴被碾碎泥。
看見葬崗的風吹過荒草,自己的尸骨被野狗撕扯,連一張裹的草席都沒有。
原來人疼到極,是哭不出來的。
沈棠的眼淚停了。
低頭看見自己的手。
指尖有常年采藥留下的薄繭,此刻卻抖得不樣子。
曾用這雙手從山崖下把蕭承燁背回去,給他熬藥,替他合傷口,在他失憶時一遍遍告訴他別怕。
可他恢復太子份後,第一件事就是將關在小院里。
他說,沈棠,你配不上孤。
他說,孤心里的人,是蘇瑾。
那時不信,以為只要鬧到蕭恒面前,總能討回一點公道。
可前世的忘了,權貴的一點厭煩,便足夠死一個無依無靠的醫。
沈棠忽然松了手。
蕭承燁擺一輕,眉心微蹙,像是沒料到會放開。
沒有再看他,轉朝座上的蕭恒重重磕下頭。
額頭上金磚,疼得眼前發白,的聲音卻很穩。
「陛下,民沈棠,請退婚。」
殿中霎時靜了。
蕭承燁臉微變:「你又想玩什麼把戲?」
沈棠沒有回頭。
「沈棠不敢。」
一字一句道,「民今日自知份卑微,不敢高攀東宮。
昔日婚約,就此作罷。」
方才還在看笑話的朝臣們面面相覷。
誰也沒有想到,這個哭得幾乎昏死過去的子,會在最狼狽的時候忽然。
蕭恒倚在龍椅上,原本沉的神終于舒展開,甚至帶了幾分興味。
「你當真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「好。」
蕭恒掌心輕輕拍在扶手上,「你救過太子,如今又肯識大。
說吧,想要什麼賞賜?」
沈棠垂著眼:「民只求三百三十二兩白銀。」
這數目一出,殿中又是一陣低低議論。
蕭恒也怔了一下:「為何只要這些?」
沈棠抬起頭,眼底還紅著,卻沒有半分哀求。
「一年前,民上山采藥,在崖下救下重傷失憶的太子。
人參三錢,十二兩。
鹿茸二兩,十六兩。
續骨膏七帖,二十一兩。
米面柴炭、被褥、傷口換藥,共計七十三兩。
後來太子久病虛,民又請大夫診脈三次,花去診金九兩。」
說得太平靜了。
平靜到像在念一張尋常藥單。
可每一個字落下,都像一記耳,打在蕭承燁那張冷傲的臉上。
沈棠繼續道:「余下二百零一兩,是民這三百余日上山采藥、晝夜照看的工錢。
民不敢多要。
三百三十二兩,一文不差。」
蕭承燁終于忍不住開口:「沈棠,你把救命之恩算銀子?」
這才回頭看他。
前世最怕他這樣的眼神。
冷漠,居高臨下,仿佛所有痛苦都只是糾纏。
如今再看,竟也不過如此。
「殿下既不愿認恩,那便折銀子最干凈。」
蕭承燁線繃,指節得泛白。
沈棠朝他俯一拜,姿態周全,卻再沒有從前半點卑微。
「殿下,你我相欠已結清。
自此後,各奔前程,再不想見。」
說完,起,轉往殿外走。
沒有回頭。
金鑾殿很大,長階很冷,每走一步,都像從前世那片污里把自己拔出來一點。
後似乎有人喚的名字,可沒有停。
蕭承燁站在原地,看著單薄卻直的背影,第一次出了難以置信的神。
退婚次日,沈棠背著藥簍出了京城。
城門外車馬喧囂,後是繁華帝都,朱墻金瓦在晨里亮得刺眼。
站了片刻,忽然覺得那地方像一只吞人的,披著錦繡皮囊,里頭全是冷的骨頭。
沒有再看,沿著黃土道往前走。
走到岔路口時,山風從澗底吹上來,吹得袖口獵獵作響。
沈棠從懷中出一枚青玉簪。
那是蕭承燁失憶時,在桃林里親手替簪上的。
那年桃花開得很好,他臉蒼白,卻笑著對說,等我好了,就娶你。
竟真的信了。
沈棠握玉簪,掌心被簪尾硌得生疼。
疼意一路鉆進心口,像要把那里殘存的一點舊夢都剜出來。
片刻後,揚手,將青玉簪狠狠擲山澗。
清脆一聲響從澗底傳來。
碎了。
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一片干凈的紅。
「不賭了。」
輕聲對自己說。
說完,轉踏上回鄉路。
只是沒有注意到,遠林影之後,有一道影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數月後,林水鎮多了一間醫館。
鋪面不大,前堂擺藥柜,後院曬草藥。
院中常年彌漫著苦藥香,遇上晴日,竹匾一排排攤開,黃芪、白芷、當歸被曬得暖烘烘的。
沈棠坐在石磨旁碾藥,小禾蹲在邊,手上沾了一鼻尖藥,還一本正經地教另外三個孩分揀藥草。
「這個不能放錯,師父說錯一味藥會害人的。」
沈棠看板著小臉,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先把你鼻子干凈。」
小禾一鼻尖,三個孩立刻笑作一團。
這樣的日子很吵,也很碎。
柴米油鹽,問診抓藥,夜里還要核賬。
可沈棠喜歡這種碎。
它們像一針一線,把從前世破爛的夢里回來。
只是偶爾深夜,仍會驚醒。
夢里還是葬崗的風,還是軍營里那些模糊又骯臟的笑聲。
醒來後會坐很久,直到天邊泛白,才重新洗臉、束發、開門看診。
這日傍晚,孩子們都睡下了。
沈棠獨自坐在火盆前,拿出兩張紙。
一張寫著蕭承燁。
一張寫著蘇瑾。
看了很久,久到火把的眼睛映得發燙。
恨當然還在。
被背叛的疼,被踐踏的辱,被活生生死的不甘,都沒有那麼容易散。
可不能只為恨活著。
沈棠把紙片投進火盆。
火舌卷上來,很快吞掉了那兩個名字。
紙灰輕輕一,塌灰白的碎屑。
低聲道:「從今往後,我只為自己而活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