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下到第十三手，江蘅已經退無可退。
許硯坐在一旁看熱鬧，手里著酒盞，白眉幾乎要皺到一起去。
方才還溫吞的棋勢，不知從哪一手起忽然變了，程硯深落子不不慢，卻把四面都封死了。
江蘅指尖夾著一枚白子，掌心微微出汗。
今日仍穿著男裝，幞頭低，上那撮短須得比昨日端正許多。
出門前還特意對著銅鏡照了半晌，確認自己看起來像個清瘦年，才敢拎著食盒來許硯這里。
以為自己裝得很好。
至比前一日好。
程硯深卻抬眼看，聲音很淡：「你扮這副模樣來見我，是覺得我會對一個男人更客氣？」
那枚白子就這麼僵在指間。
許硯一口酒差點嗆出來，看看江蘅，又看看程硯深，臉上的驚訝很快變了了然。
他老人家把酒盞一放，咳了一聲：「我去後頭看看爐火。」
他說完便走，走得比誰都快。
屋只剩棋盤上的黑白兩，還有江蘅臉上慢慢燒起來的熱意。
下意識想去扶胡子，手抬到一半，又生生忍住。
越扶越丟人。
只能垂眼，裝作鎮定：「將軍既然早看出來，為何不早說？」
程硯深把最後一子落下，語氣平靜：「看你費心，不忍打斷。」
江蘅：「……」覺得自己口像塞了一團棉花，憋得慌，還不能擰。
這幾日又是送湯，又是看棋譜，又是故作瀟灑地陪他說話，原來在他眼里全了賣力演戲。
偏偏程硯深還看著。
那雙眼黑沉沉的，不笑時冷，笑時更讓人不安。
他像是把所有小心思都看了，卻沒有拆穿，只等自己撞上來。
江蘅索把棋子放回棋盒里：「那將軍今日還下嗎？」
「不下了。」
程硯深起，擺掠過桌沿，帶起很輕的一陣風。
江蘅以為他要走，心里竟莫名一空。
下一瞬，他卻看向廚房方向，淡淡道：「了，去做飯。」
江蘅愣了一下。
這算什麼？
穿，又留下。
不給臺階，卻也沒把路堵死。
只好抱起食盒往廚房去，背影看似從容，耳卻紅得厲害。
許硯家的廚房不大，灶膛里火燒得正旺，鍋里還溫著先前熬好的湯。
江蘅把袖口束，低頭切菜。
刀刃落在砧板上，一聲接一聲，清脆得過分。
心思卻不在菜上。
程硯深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若厭惡的靠近，大可以當場趕走。
若不厭惡，又為何總是冷冷淡淡，人不著邊。
前世算過許多賬，銀錢、人、局勢，哪一樣都能拆開來看。
唯獨程硯深此人，像一盤沒有譜的棋，每落一子，都怕落錯。
刀鋒忽然一偏。
江蘅疼得輕吸一口氣，指尖立刻滲出來，紅珠子滾落，滴在雪白的菜上，目驚心。
還沒來得及藏，門口便傳來腳步聲。
程硯深站在門邊，視線落在手上，眉頭瞬間了下來：「怎麼弄的？」
江蘅把手往後：「沒事，一點小傷。」
「出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有種不容人拒絕的冷。
江蘅遲疑片刻，還是把手遞了過去。
本以為會挨一句笨手笨腳，甚至已經想好了賠笑的話。
可程硯深只是握住的手腕，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。
他的掌心有薄繭，到皮時微微發涼。
可上藥的作卻輕得不像他。
藥膏抹上傷口，先是一陣刺痛，隨即泛開細的涼意。
江蘅低著頭，看見他分明的指節，看見他垂下的眼睫，也看見他線抿得很。
那一刻，心跳得厲害。
不是因為疼。
抬眼看他，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緒。
程硯深卻始終只看著的傷口，仿佛那道小小的痕，比這個人更值得他認真。
包扎完，他松開手，退後一步，神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淡。
「回去吧。」
他說。
江蘅怔住：「將軍？」
程硯深把瓷盒收回袖中：「不必再來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廚房里忽然安靜得厲害。
灶火還在燒，鍋里的湯咕嘟冒泡，熱氣撲在臉上，江蘅卻覺得手指一點點涼下去。
明白，他不是嫌做飯難吃，也不是嫌今日了餡。
他是在把推回將軍府，推回一個更安全也更疏遠的位置。
江蘅低頭應了一聲：「好。」
回府時，雪已經下大了。
沒有坐車，只披著鬥篷從角門進去。
雪落在肩頭，很快化涼意，順著領往里鉆。
指尖的傷被細布裹著，疼意不重，卻像一細線，牽著反復想起程硯深低頭上藥的樣子。
剛走到自己院前，腳步忽然停住。
程硯深站在雪地里，負手而立。
玄披風上覆了一層薄雪，不知等了多久。
江蘅心口一，連忙上前：「將軍怎麼來了？」
他看著，開口便很直接：「我贖你回來，并無他意。」
江蘅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程硯深繼續道：「你不必討好我，也不必日日想著報恩。
若想要銀錢、田地，或是將來另尋去，都可以提。」
雪聲很輕，輕得像天地都在替他留白。
江蘅抬起頭：「都可以？」
「除了一樣。」
已經猜到，卻仍聽見他說：「我不會為你的良配。」
那幾個字并不重，卻像雪水浸進心口，冷得一時說不出話。
原本也不是為而來。
來，是為還債，為改命，為救他。
可真正聽見他這樣劃清界限時，心里還是細細地疼了一下。
江蘅很快笑了笑。
最擅長的，就是把不合時宜的緒下去。
「那我換一個要求。」
說，「讓我留在將軍府兩年。
兩年之後，不必將軍趕，我自己離開。」
程硯深的眼神終于了。
他看著，聲音低了些：「你就這麼想走？」
江蘅指尖掐進掌心，面上卻仍平靜：「將軍說不會做我的良配，我總要替自己想一條後路。」
這話聽著合合理。
也足夠疏離。
程硯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以為他會拒絕，久到雪在兩人中間落了一層薄白。
最後，他只說：「隨你。」
說完便轉離開。
江蘅站在廊下，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。
雪地上拖出長長的腳印，很快又被新雪覆住，像他來過這里這件事，也會被輕輕蓋掉。
從那夜以後，江蘅果然不再去許硯那里堵程硯深，也不再日日送湯送菜。
開始安安分分看舊棋譜，偶爾算一算手里僅有的銀錢，偶爾在院中曬藥草，日子過得像真的認了命。
可程硯深反而常來。
有時是傍晚，有時是夜里。
他總停在院門外，不進門，也不，只站一會兒便走。
江蘅隔著窗紙看見過他的影子，拔，沉默，像一棵落了雪的松。
心里很清楚，只要熬過這兩年，開春狩獵和另一場死局都過去了。
到那時，欠他的命，可以還；這個人，也該功退。
可程硯深一次又一次站在院前的模樣，又偏偏不像肯放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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