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稚微被人推到將軍府正廳時,膝蓋先磕在了青磚上。
那一下很重,疼意從骨里竄上來,卻不敢喊。
廳里坐著衛老夫人,鬢發花白,眼眶紅得像整夜沒合過眼。
陸明舒站在一旁,素襯得形更單薄,眼神卻冷。
後的管事婆子垂著手,像一沒有的木樁。
陸明舒低頭看,聲音清亮,卻沒有半分溫度:「喬稚微,你命,八字也。
衛將軍如今重傷垂危,正缺一個能沖喜的人。
你跟了我這麼久,也該替主子分憂。」
喬稚微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早知道自己不討陸明舒喜歡。
因為是丫鬟,卻生得太惹眼。
平日里已經盡量含著,走路不敢抬頭,裳也挑最寬松的穿,可陸明舒看的眼神,仍像看一件遲早會惹禍的東西。
尤其姑爺偶爾多看一眼,陸明舒的臉便會下來。
原來不是發賣。
是嫁給一個快死的人。
喬稚微俯磕頭,額頭著冰冷的磚:「小姐,奴婢不敢。
奴婢份卑賤,配不上將軍。
求小姐開恩,奴婢愿意去莊子上,愿意做活,什麼都愿意做……」「啪」的一聲。
臉偏到一側,耳邊炸開一片空白。
陸明舒收回手,指尖微微發,像是嫌臟,又像是在著什麼怒意:「你算什麼東西,也配挑揀?」
喬稚微還沒來得及把眼淚咽回去,第二掌又落了下來。
這一次更響。
的角嘗到一點腥甜,眼淚啪嗒掉在磚上。
忽然很清醒。
一個丫鬟的哭求,在這些人眼里,大概連風吹過廊下燈籠都不如。
衛老夫人了,終究不忍:「陸姑娘,到底是個姑娘家……」陸明舒立刻轉向,語氣了些,卻字字都往人心口上扎:「老夫人,衛將軍若真有個萬一,
您難道忍心?
八字,命也。
方才不是才說,將軍昏迷不醒麼?
若能把人沖回來呢?」
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一個小廝跌跌撞撞進門,喜得聲音都變了:「老夫人!
將軍醒了!
將軍方才睜眼了!」
衛老夫人猛地站起來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陸明舒的眼底卻閃過一點亮。
那亮意很快,像火星落進灰里,旁人未必看得見,喬稚微卻看見了。
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果然,陸明舒立刻道:「老夫人您看,人剛到,將軍就醒了。
這不是天意是什麼?」
衛老夫人臉上喜未散,又被這句話住。
看向跪在地上的喬稚微,眼里是為難,也是愧疚。
喬稚微知道,自己的命又被人輕輕推了一把。
不是推上岸。
是推更深的水里。
不多時,大夫被請進來。
廳里的人都靜了,連廊下的風聲都像被按住。
喬稚微跪得雙發麻,臉頰腫痛,卻聽見里間傳來低的說話聲。
過了許久,大夫才出來,神沉重。
「箭傷在大,雖避開要害,可傷了本。
將軍能醒已是不易,往後……只怕于房事上有礙。」
衛老夫人子一晃,險些站不穩。
喬稚微也怔住了。
不是沒聽懂。
正因聽懂了,才覺得荒唐。
被著嫁給一個重傷之人,連這樁婚事里唯一像婚事的東西,也被一句診斷剝去了。
衛老夫人卻忽然走過來,親自扶起。
老人的手很瘦,指骨硌著的腕子,掌心卻是暖的。
「孩子,」衛老夫人哽咽著說,「今日是我衛家對不住你。
你若進門,我不把你當沖喜的件,我把你當兒。
若錚兒熬不過去,我立刻給你放妻書,再給你田產傍,絕不你一輩子耗在這里。」
喬稚微的眼眶忽然更酸。
被人打時沒這麼想哭,被人婚時也沒這麼想哭。
可有人把當個人看,哪怕只是一瞬,那點麻木便像被針扎破,所有委屈都涌了出來。
慢慢跪下,聲音輕得幾乎散在地上:「奴婢愿意嫁。
愿意替將軍沖喜,侍奉老夫人終老。」
吉時定得很急。
喬稚微被帶去偏房等候時,臉上的熱痛還沒消。
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,眼睛紅,角破了,嫁卻紅得刺目,像把整個人都裹進一場不由分說的火里。
攥著懷里僅有的幾塊碎銀,指尖用力到發白。
原本也不是丫鬟。
父親曾是醫,雖是庶,卻也讀過幾頁書,認得草藥,知道人發熱時該先探額溫,也知道傷口腐壞前會有怎樣的氣味。
父親死後,嫡母嫌礙眼,轉手便把賣了。
那時還不肯認命,去求過一位舊識書生。
他曾過父親恩惠,也曾說將來若有一日高中,必不忘喬家。
可在門外等到天黑,只等來一句:大人不見外客。
後來被陸府夫人買下,了陸明舒邊的丫鬟。
而那位不見的書生,了陸明舒的夫婿。
真可笑。
人這一生,原來不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,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拎起來,隨便丟到別。
摔疼了,也不能問為什麼。
門被推開。
陸明舒走進來,把一張紙放到面前:「這是你的契。
從今日起,你不是陸府的人了。」
喬稚微抬頭看。
陸明舒避開的目,語氣卻仍舊帶著慣常的高高在上:「衛錚既然不能人道,你也生子之苦。
再說了,男人有時候……也未必只靠那一。」
這話說得曖昧又刻薄。
喬稚微卻沒有臉紅,也沒有惱。
只是把契收進懷里,和那幾塊碎銀放在一起。
銀錢是真的。
契也是真的。
比起虛無縹緲的恩,它們更像能救命的東西。
輕聲道:「多劉小姐。」
花轎落地時,天已經暗了。
將軍府門前掛滿紅綢,喜字得倉促,邊角還沒平。
沒有熱鬧賓客,只有匆忙來去的下人,和在每個人眉眼間的沉重。
喬稚微被喜娘攙著過門檻。
紅蓋頭遮住視線,只能看見自己腳下那一小片路。
一步,一步,像踩在別人替寫好的命上。
拜堂時,站在旁的不是衛錚。
是一柄佩劍。
劍鞘漆黑,系著紅綢,被人端端正正放在那里。
對著那柄劍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,也拜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夫君。
忽然覺得,自己這一生好像總在拜一些冷的東西。
拜嫡母,拜主子,拜命。
如今又拜一柄劍。
拜完之後,被送進房。
屋里紅燭燃得很旺,燭淚一滴滴落下來,像誰忍了很久的眼淚。
喬稚微在門外站了片刻,才手推開門。
以為會看見一個昏迷不醒、奄奄一息的人。
可床上的男人穿著一紅袍,半倚在床頭,臉確實蒼白,眉眼卻清醒得過分。
他聽見靜,抬眸看過來,目冷而靜,像早已等了很久。
喬稚微的心猛地跳了一拍。
下一瞬,衛錚開口,聲音淡漠,全然不像一個病危之人。
「你就是喬稚微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