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稚微垂著眼，應了一聲：「是。」
衛錚沒有喚人進來，只抬了抬手，示意自己取下蓋頭。
紅綢落下，終于看清了他的臉。
蒼白，清冷，很淡，可那雙眼太清醒，半點不像外頭傳的將死之人。
他看了片刻，聲音平靜：「今日這樁婚事，并非你我所愿。
母親信沖喜，我醒了，便以為是你的功勞。
我不想拂的意，也不想誤你一生。」
喬稚微指尖攥嫁，心口輕輕一沉，卻仍規矩站著。
衛錚又道：「往後在人前，你仍是將軍府夫人。
人後你我以兄妹相稱。
等我傷勢有個結果，我會給你一個代。
今晚你先歇在貴妃榻上，明早母親若問，只說一切安好。」
他的安排干凈利落，像在置一份軍中文書。
沒有厭惡，也沒有憐惜。
喬稚微反倒松了一口氣。
最怕的不是冷待，是沒有退路。
低聲道：「我明白。
將軍放心，我不會讓老夫人擔心。」
衛錚似乎對的順從有些意外，抬眸看了一眼，卻什麼都沒再說。
夜漸漸深了，紅燭燒得只剩短短一截。
喬稚微抱著被褥走向貴妃榻，背對著床榻解嫁。
作很輕，生怕料聲都驚擾了床上的人。
可嫁繁復，腰間系帶纏得。
低頭解了許久，外袍落，里面只余一層輕薄中。
燭影從後落過來，將纖細腰和前起伏映得分明。
自己慣常含著，像要把這副過于惹眼的子藏起來，可那一瞬，藏不住。
床上傳來極輕的一聲咳。
喬稚微回頭，正撞上衛錚來不及移開的視線。
他耳以眼可見的速度紅了，原本冷淡的臉像被燭火燙了一下，連指節都繃了。
也怔住，慌忙把外袍往前一攏：「將軍……」衛錚猛地別開眼，嗓音得發啞：「無事。」
他說完便撐著床沿起。
作太急，牽傷，眉心狠狠一蹙，卻仍披了外袍往外走。
喬稚微下意識追了半步：「夜里風涼，您要去哪兒？」
「氣。」
門被合上。
院中很快響起水聲，一桶接一桶，冰涼得仿佛能把夜都澆。
喬稚微抱著裳站在原地，臉上後知後覺地熱起來。
以為他冷，原來也會失態。
只是這場失態來得快，去得也狼狽。
後半夜，衛錚回房時發梢仍帶著意，第二日天未亮，間便有了不住的咳。
喬稚微去給衛老夫人請安時，心里還惦記著那幾聲低咳。
衛老夫人坐在暖閣里，眼下青黑，卻仍朝招手：「稚微，過來。」
守在門口的侍婦被屏退，屋里一下安靜下來。
衛老夫人握住的手，那雙手瘦得只剩一層皮，卻很暖。
「昨夜可還習慣？」
衛老夫人問得溫和，眼里卻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喬稚微垂眼：「都好。
將軍待我很客氣。」
衛老夫人怔了怔，像是聽懂了這句客氣里的疏離，半晌才嘆了一聲：「他這個人，從小就冷，心卻不壞。
你別怕他。」
喬稚微點頭。
衛老夫人卻沒有放開，聲音低了下去：「孩子，有些話我昨日沒能說盡。
阿錚這傷，外頭都說醒了便好，可我心里知道，他重傷未愈，往後的日子……未必長久。」
喬稚微抬起頭。
「我讓你嫁進來，是我自私。」
衛老夫人眼眶發紅，「可我也不愿毀你一輩子。
若他真有個萬一，我立刻給你放妻書，再撥幾田產給你。
你還年輕，不能守著我們衛家荒廢一生。
你若愿意，我便把你當親閨看，給你尋個安穩去。」
喬稚微嚨一下哽住。
原以為嫁進將軍府，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。
可眼前這個老人，明明已經快被獨子的病垮了，卻還記得替留一條生路。
忍了又忍，眼淚還是落下來：「老夫人……」衛老夫人替淚，輕聲道：「娘吧。
進了這個門，你就不是沒人疼的孩子。」
喬稚微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，酸得厲害。
低下頭，哽咽著喚：「娘。」
衛老夫人應了一聲，眼淚也跟著掉下來。
片刻後，才緩過氣，又握喬稚微的手：「我聽說你懂些藥膳。
阿錚如今吃藥傷胃，尋常膳食又補不進去。
往後他的飲食起居，你能不能多看顧些？
哪怕只多留他一日，我也記你的恩。」
喬稚微忙道：「娘別這樣說。
我既進了衛家，就會盡力照顧將軍。」
晌午前，去了廚房。
爐火很旺，砂鍋里翻著細小的泡，藥香混著米香一點點漫出來。
喬稚微拿勺子攪著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這樣守過一只小砂鍋。
那時沈書白還沒有今日的面，病得臉發青，連一碗熱粥都喝不上。
用攢下的碎銀買藥材，按父親留下的醫理給他熬藥膳。
以為過人恩的人，總該記得一點好。
後來他果然記得。
他把這些舊事說給了陸明舒聽。
也許只是一句輕飄飄的閑話，也許還帶著幾分炫耀。
可落到陸明舒耳中，就了喬稚微不安分、惦記主子夫婿的證據。
被推出來沖喜時，沈書白沒有替說一個字。
鍋里的熱氣熏得眼眶發酸。
喬稚微低頭把藥膳盛進瓷盅，心里一點點冷下來。
不會再把誰的命當自己的指，也不會再把自己的真心得那麼輕賤。
可端著藥膳回到臥房時，卻看見衛錚正在收拾行李。
幾件常穿的袍疊在箱中，他站在窗邊，臉比昨夜更白，咳聲被在間，像極力忍著。
喬稚微停在門口：「將軍這是做什麼？」
衛錚抬眼，神仍淡：「搬去客房。」
怔住：「為何？」
「你是新婦，總不能一直睡貴妃榻。」
他合上箱蓋，語氣平穩得像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，「這間房留給你。
我在旁養傷更方便。」
喬稚微握瓷盅：「其實我睡哪里都可以，不必這樣麻煩。」
衛錚看著，片刻後淡淡道：「在我這里，你只管安心住下。」
這本該是最想聽的話。
清清楚楚的界限，穩穩妥妥的退路，不會被冒犯，也不會被拖累。
可喬稚微著他拎起行李往外走，心口卻忽然空了一塊。
像一盞剛被人點亮的燈，還沒來得及暖起來，就先被隔在了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