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幾乎是從他懷里逃出去的。
「我先去沐浴。」
這話說得沒什麼氣勢，倒像給自己尋一條活路。
熱水漫過肩頭時，我才後知後覺了被他握過的手腕。
那里明明沒有痕跡，卻燙得像藏了一粒火星。
可火星會滅，人總要回房。
我披著半干的長發推門進去，屋燈燭還亮著。
謝書衡已經躺下，側背對著我，呼吸平穩，仿佛真的睡了。
我僵了半晌，悄悄松了口氣。
幸好。
今日從堂前換夫到回府對峙，再到被他一聲「夫人」得心如麻，我這顆心像被人攥著在水里沉浮了一日，實在經不起第二回折騰。
我輕手輕腳爬上榻，盡量著床沿躺下。
下一瞬，腰間一。
一只手從後攬過來，穩穩扣住我。
我渾僵住：「你沒睡？」
謝書衡低低笑了一聲，氣息落在我耳後：「夫人這般防我，我如何睡得著？」
「誰防你了。」
我，耳卻不爭氣地熱起來。
他將我往懷里帶了帶，聲音溫得不像話：「要睡麼？」
這話明明尋常，卻因他得太近，變得曖昧又危險。
我不肯回頭，手指死死攥著被角，像攥著最後一點面。
「謝書衡，我們只是……」「只是什麼？」
他打斷得輕，卻沒有迫，只握住我的手，慢慢在自己臉頰上。
他的臉頰溫熱，掌下能到很輕的笑意。
「你昨日說過，會負責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句話分明是我被他急了才說的，如今被他這樣溫地討回來，竟人連反駁都顯得不講道理。
「我沒說不負責。」
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嫌沒用。
謝書衡俯看我，眼底燭細碎，像一池春水被風開。
「那夫人便不要躲。」
帷帳落下時，紅燭晃得厲害。
我的帶不知何時散了，指尖抵在他肩頭，卻到底沒有推開。
那些赧、慌、戒備，像被夜一點點泡。
我想，真是瘋了。
可他低頭吻下來時，我又清楚地知道，這一步是我自己踏出去的。
次日醒來，天已經大亮。
我試著了，腰酸得像被馬車碾過，連手指都懶得抬。
青蘿端著早膳進來，看見我這副模樣，眼睛先彎了月牙。
「夫人，大人早朝去了，臨走前特意吩咐，粥要趁熱給您用。」
我把臉埋進被子里：「你笑什麼？」
「奴婢沒笑。」
忍得肩膀直，「大人還說，夫人昨夜辛苦，今日不必早起。」
我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塞進碗里。
可意還沒散盡，青蘿忽然低聲音：「只是外頭……傳得不大好聽。」
我抬眼：「傳什麼？」
咬了咬：「說夫人不守婦道，大婚當日另攀高枝，不知廉恥。
還說大人是狀元郎，被您用手段賴上了。」
手里的瓷勺在碗沿，清脆一聲。
許昭背信棄義，當眾我簽認妾書，世人不罵他負心；我為自己尋一條生路，他們倒罵我不守婦道。
這世道的，偏得像壞了的秤。
我放下碗，掀被下榻。
青蘿慌忙來扶：「夫人要去哪兒？」
「出門。」
「可大人說讓您歇著……」「我若一直歇著，旁人便真當我心虛。」
京城街上果然熱鬧。
賣花的、挑擔的、看熱鬧的，人人都有一張閑。
兩個婦人站在茶攤邊，嗑著瓜子說得唾沫橫飛。
「聽說了麼？
謝家那個庶，原本要嫁探花，轉頭就攀上狀元。」
「哎喲，真不知廉恥。
狀元郎那樣的人，哪里配得上？」
我站在幾步外，指尖一點點攥。
們看見我，聲音先是一停，隨即又故意拔高，像不得我聽見。
我正要開口，前頭胭脂鋪忽然傳來一陣爭執。
一個穿絳舊的子被推得踉蹌，懷里護著幾盒胭脂，臉蒼白。
生得清秀，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，顯然許久沒睡好。
對面男人生得矮胖，腰間掛著一串鑰匙，邊抖邊嚷：「素雲，我給你寬限幾日了？
不出租子就滾！
這鋪子空出來，自有人租。」
素雲咬著：「袁老板，再寬我三日。
我這些胭脂都是親手調的，只要賣出去……」「賣？」
袁老板嗤笑，「你這破鋪子一天進幾個人？
拿這些話糊弄我。」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，卻無人上前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。
一個子被到墻角時，旁人最會做的，便是看笑話。
我走過去：「欠你多？」
袁老板斜眼看我，認出我後笑得更難聽：「喲，這不是新嫁狀元郎的謝夫人麼？
怎麼，管閑事管到我這兒來了？」
「欠多。」
他報了數。
我從荷包里取出銀子，放到他掌心。
「租子清了。
現在，走。」
袁老板還想說什麼。
我冷冷看著他：「若還嫌不夠，咱們便去府，把你強推子、當街辱罵的事一并說清。」
他臉一變，揣著銀子走了。
素雲怔怔看著我，眼眶發紅：「夫人，這銀子我一定還您。」
「不急。」
我看向鋪中那些細膩的胭脂，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「你的胭脂會調，我有嫁妝銀子，也懂些子喜歡的花樣。
不如合伙。
你做胭脂，我出銀子與主意，咱們把這鋪子開起來。」
素雲愣住：「夫人不怕旁人說閑話？」
我笑了笑：「他們已經說得夠多了。
再多一樁，也不死我。」
七日後，胭脂鋪重新開張。
門口掛了新綢，柜上擺著新調的口脂與香，素雲天未亮便來柜臺，連銅鏡都得能照出人影。
可一上午過去，進門的人寥寥無幾。
有人站在門外看，指指點點半日，又笑著走了。
素雲低著頭，指腹無意識挲角：「是不是我連累夫人了？」
「不是你。」
我看著空的鋪子，心里像著一塊棉，悶得厲害，卻仍不肯怯。
這時，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管事進門來，臉上沒有半分笑意。
「二姑娘。」
我認得他，是謝府的管事。
他抬著下，聲音邦邦的：「老爺有話，姑娘即刻關了這鋪子。
謝家兒拋頭面做買賣，何統？
若姑娘執意不聽，老爺便當沒有你這個兒。」
鋪中一下靜了。
素雲臉發白，青蘿也氣得瞪圓了眼。
我卻忽然笑了一下。
從前他們不要我時，說我是庶，是拖累；如今見我自己往前走，又嫌我丟了謝家的臉。
我抬頭看他：「你回去告訴父親，鋪子是我的銀子開的，門也是我自己開的。
他認不認我這個兒，并不能替我做生意。」
管事臉一沉：「姑娘莫要後悔。」
「不會後悔。」
門外傳來一道溫潤聲音。
謝書衡穿著袍走進來，擺帶著春日微塵，眉眼卻安靜得很。
他站到我側，只一個作，便像替我擋住了半條街的風。
「這鋪子，是我允開的。」
他看向管事，語氣仍和氣，卻不容人駁，「是我的妻，想做什麼，我自會擔著。
岳父若問，便說謝書衡改日登門請罪。」
管事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，只能拱手退去。
等人走遠，我才轉頭看他：「你方才那些話，是替我解圍，還是當真？」
謝書衡低頭看我，眼底含著很淺的笑：「若只是解圍，我不會說得這樣認真。」
午後，謝書衡帶我去了綢緞莊。
他說我既要做掌柜，也要做狀元夫人，總該添幾合宜的裳。
掌柜捧出一匹又一匹料子，月白、石青、海棠紅，在日下流一片的。
我著那匹海棠紅，忽然想起出嫁那日的紅蓋頭，心底仍有一點的刺。
謝書衡似是看出來，手替我換了匹淺緋的錦緞。
「這個襯你。」
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，終于低聲問：「你真的不介意我拋頭面麼？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只讓掌柜退遠些。
綢緞莊里一時安靜，窗外車馬聲遠遠傳來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謝書衡看著我的眼睛，認真道：「謝寄真，我娶你，不是為了把你關進後宅。
你想開鋪子，便開；想與人爭，便爭。
只要你高興，于我而言，便是好事。」
我的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。
從前人人都要我懂事，要我忍，要我顧全大局。
只有他站在我面前，說我高興便好。
我低下頭，假裝去看那匹淺緋錦緞，角卻怎樣也不住。
「那就做這匹吧。」
「好。」
他聲音里帶著笑。
我那時還不知道，這為我量下的裳，很快會被送進一場更大的風雨里。
到那時，我才明白，世人的閑話從來不是最鋒利的東西，而邊這個溫替我撐傘的人，也藏著我尚未看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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