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協議從打印機里吐出來時，紙張還帶著一點溫熱。
我把它裝進文件袋，律師問我：林士，財產分割這一項，您確定不再爭取？
我說：確定。
五年婚姻，最後只剩下幾頁紙。
可我竟覺得輕松，像一勒進里的細線終于被剪斷，疼是真的，能呼吸也是真的。
回到家時，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，半明半暗。
秦思思就站在我家門口。
懷著孕，手扶著肚子，眼眶紅得像剛哭過。
看見我，立刻迎上來，聲音細細：窈窈，你別跟敬亭離婚好不好？
他真的不是故意傷你的。
我停在樓梯口，看著。
還是那副樣子。
弱，無辜，仿佛全世界只要聲音大一點，都是在欺負。
我問：他讓你來的？
秦思思咬住下，眼淚一下滾下來：不是，是我自己想來的。
你們這麼多年，怎麼能說散就散？
敬亭這幾天都沒睡好，他其實很痛苦。
多可笑。
我被他冷落、欺騙、一次次丟在深夜里時，沒說我痛苦。
現在我要走了，倒替他痛起來了。
我繞過去開門。
忽然手拉住我的胳膊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孕婦。
我甩開：秦思思，別我。
踉蹌半步，眼淚掉得更急：我知道你討厭我，可孩子是無辜的。
窈窈，你就當可憐可憐我，別他了。
？
我幾乎笑出聲。
原來我把刀從自己心口拔出來，也他們。
我說：讓開。
不讓，反而抓住我的文件袋。
紙頁從袋口出，離婚協議四個字刺眼得很。
秦思思臉變了，手指發白，像終于看見一件最怕真的東西。
拉扯就在那一瞬間發生。
我腳後跟踩空，往後一仰。
樓梯扶手從指尖過去，冰冷的金屬破掌心。
下一秒，後腦狠狠撞上臺階，腥味在口腔里炸開。
世界翻了幾圈。
我躺在樓梯下，視線被糊住，只看見賀敬亭沖了過來。
他後跟著賀母，兩個人臉上都是驚慌。
我以為他會先看我一眼。
可他彎腰抱起的，是秦思思。
思思，有沒有事？
肚子疼不疼？
賀母的聲音尖得刺耳：快，快車！
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！
秦思思伏在他懷里，哭得肩膀發抖。
賀敬亭抱著，連余都沒有落到我上。
我躺在里，冷意從骨里一點點爬上來。
原來一個人心死的時候，并不會很吵。
它只是安靜地沉下去，像一塊石頭落進黑水，再也沒有回聲。
我閉上眼，以為自己就這樣死了。
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陣上課鈴。
尖銳，清脆，帶著夏天午後的燥熱。
我睜開眼，看見頭頂緩慢轉的吊扇。
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一排排課桌上，空氣里有筆灰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低頭，上是藍白夏季校服。
手邊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，空白還寫著我十七歲時的字。
周圍都是年輕的臉。
有人趴在桌上補覺，有人低聲音背單詞。
後排男生笑鬧，被值日生瞪了一眼才安靜下來。
我坐在那里，半天沒。
是夢嗎？
掌心傳來一陣刺痛。
我在桌下攥手，指甲掐進里，很快滲出一點。
疼痛真實得讓我嚨發。
我回來了。
回到高二那年，回到一切還沒爛之前。
桌面被人輕輕敲了敲。
我抬頭，看見賀敬亭站在我面前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，眉眼還很年輕，臉有些蒼白，手里拿著一瓶擰開過的礦泉水。
他把水放到我桌上，聲音低低的：剛才育課你差點中暑，怎麼不跟我說？
若是從前，我會因為這句話高興一整天。
可此刻，我只看見另一幅畫面。
他抱著秦思思沖下樓，背影急切，仿佛我才是那個礙事的死人。
我垂下眼，沒有那瓶水。
賀敬亭皺了皺眉：林窈？
我還沒開口，教室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秦思思沖了進來。
手里還攥著一盒草莓牛，額前碎發被汗沾，眼睛紅紅的，一進門就朝我跑來：窈窈，你沒事吧？
我聽說你中暑了，嚇死我了。
里說著擔心我，人卻自然而然停在賀敬亭邊。
那只拿著牛的手輕輕上他的胳膊，像一片的藤，纏得練又無聲。
賀敬亭沒有躲。
我看著那只手，胃里忽然翻起一陣酸水。
太悉了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
總是站在我們中間，笑著說自己笨，求我給補課；又說自己一個人孤單，想和我們一起吃飯、一起回家、一起寫作業。
我那時蠢得可憐，真把當最好的朋友。
績差，我替整理筆記；被同學排，我帶進我們的圈子；看賀敬亭的眼神黏得像糖，我還以為那只是依賴。
訂婚前一晚，哭著向賀敬亭表白。
賀敬亭拒絕了，回來抱著我說：我只是把當妹妹。
我信了。
婚後五年，卻像墻角里長出來的霉，一點點侵進我們的生活。
今天胃疼，明天失眠，後天工作不順。
賀敬亭起初也煩，後來開始沉默，再後來，他會在我質問時說：你能不能別這麼咄咄人？
思思沒你想得那麼壞。
最狠的一次爭吵，他摔門離開，整夜未歸。
第二天回來，襯衫上有淡淡的草莓牛味。
我提出離婚時，他紅著眼睛求我，說他錯了，說他舍不得我。
可他舍不得的，也許只是那個永遠會等他、原諒他、替他收拾爛攤子的我。
秦思思還在我面前掉眼淚：窈窈，你怎麼不說話？
是不是還難？
我看著，又看向賀敬亭。
十七歲的他們站在里，一個關心，一個被依靠。
畫面干凈得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。
可我已經從那段腐爛的婚姻里死過一次。
我扯了扯角，沒笑出來。
放學鈴響後，我沒有等任何人，獨自背著書包出了校門。
傍晚的小區樓下，香樟樹被熱風吹得沙沙響。
路邊攤的油煙味、冰柜里的汽水聲、學生們結伴回家的笑鬧，全都像隔著一層玻璃。
我慢慢往前走，腦子里卻一遍遍回放前世。
我原本想考去外地，想學新聞，想去更大的城市。
可賀母說孩子離家太遠不好，賀敬亭說本地也有不錯的學校，會計穩定，將來我們結婚也方便。
所有人都說為我好。
于是我留下來，讀了不喜歡的專業，過著一眼能看見盡頭的日子。
後來我和賀敬亭爭吵，他疲憊地按著眉心，說：你現在怎麼變這樣？
你要是有思思一半溫就好了。
那句話像一針，直到現在還扎在里。
我走到路邊，忽然彎下腰干嘔起來。
胃里空得厲害，什麼都吐不出來，只有眼眶被得發酸。
原來那些為你好，從來不是。
那是一把鎖。
他們把鎖掛在我上，再告訴我籠子里最安全。
我扶著樹干站起來，用手背掉角的意。
夕落在地面上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這一世，我不會再替任何人讓路。
我只為自己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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