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夢沉，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集意識？”
李國棟的聲音從辦公室里砸出來，走廊上路過的學生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。
我站在辦公桌前，手指垂在校服旁，沒有。
李國棟坐在椅子里，手腕上那塊嶄新的進口名表在日燈下晃了一下，銀表盤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他似乎很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，拿筆重重敲著桌面。
“秦思思基礎差，你績好，幫一幫同學怎麼了？
你們現在是一整個班級，不是讓你一個人出風頭的地方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我沒有義務替老師完教學任務。”
他臉一沉。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？”
“高中教育不是義務教育。”
我聲音很平，“學生來學校，是為了接老師的教育，不是被老師分配去承擔其他學生的績。
基礎差，可以問老師，可以報輔導班，也可以自己努力。
但這不該為我的責任。”
李國棟被噎了一下，隨即冷笑：“孩子績好一點就這麼尖酸刻薄，將來進了社會，有你吃虧的時候。
你以為誰都喜歡你這種邦邦的脾氣？”
辦公室里有一瞬間的安靜。
那句話像一滴臟水，落在原本就腐爛的空氣里，泛出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我忽然笑了笑：“所以李老師的意思是，生績好，也要先學會討人喜歡？”
李國棟臉上的橫了一下：“你給我扣帽子！”
“我只是重復您的意思。”
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我轉過頭，看見一個男生懶懶靠在門框上，手里轉著籃球，校服拉鏈沒拉，眉眼鋒利，卻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困倦。
顧臨淵。
文科班第一。
也是全校出了名的刺頭。
他抬了抬下：“李老師，您這話要是讓教導主任聽見，可能要重新開個師德培訓。”
李國棟臉更難看：“顧臨淵，你來干什麼？”
“廣播站的稿子。”
他把幾張紙往桌上一放，眼皮都沒抬，“順便聽見您教育學生。
新鮮的，第一次知道老師還能把備課任務外包給學生。”
辦公室里有幾個老師低頭翻本子，肩膀卻輕輕了一下。
李國棟一掌拍在桌上：“你們一個兩個，績好就可以無法無天？”
顧臨淵慢悠悠地把籃球夾在腰側：“績不好也不能胡作非為吧。
哦，不對，有些人不靠績，靠別的東西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目輕飄飄掃過李國棟腕上的表。
李國棟的手猛地回袖口里。
我看著這一幕，腔里那團了許久的悶氣，像被人撕開了一道。
并不溫暖，卻終于能進一點風。
顧臨淵轉要走，經過門口時，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，卻不像旁觀。
像是隔著混的人聲和刺眼的燈，準確看見了我藏在平靜下面的刀口。
我收回視線，重新看向李國棟。
“李老師。”
我說，“高三分班，我要轉文科。”
這一次，辦公室是真的靜了。
李國棟愣住，顧臨淵也停了腳步。
他側過，眉梢微挑，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事。
李國棟反應過來，幾乎氣笑了：“你說什麼？
轉文科？
沈夢沉，你以為文科是你想轉就轉的？
你理科績好好的，臨到高三發瘋，拿自己的前途賭氣？”
“不是賭氣。”
“那是什麼？
你以為文科班會收你？
你以為換個地方就能證明你多清高？”
他的嘲諷一句接一句砸過來。
若是從前的我，也許會因為“前途”兩個字遲疑。
前世我遲疑過太多次，遲疑到最後，連自己的人生都被別人拿去安排。
但現在不會了。
我迎著他的目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我會自己證明。”
顧臨淵沒說話，只盯著我看了兩秒。
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，又像在看一場剛剛開始的熱鬧。
回到教室時，晚自習前的喧鬧還沒散。
秦思思坐在我原來的位置旁，手里握著草莓牛，眼眶紅紅的。
看見我，肩膀輕輕一，像了很大的驚嚇。
我沒有看，彎腰把自己的書一本本塞進書包，又拖出桌子。
桌過地面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全班都安靜下來。
我把桌椅搬到最後一排，那里靠近垃圾桶，窗戶風，黑板上的字也看不清。
可那一小塊空出來的地方，忽然讓我覺得干凈。
秦思思的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姐姐，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？”
聲音細得發抖，“如果你不想看見我，我可以走的……”“你不用走。”
我把椅子放正，“我走。”
賀敬亭就是在這時站起來的。
他走到我面前，臉沉著，眉間著不耐：“沈夢沉，你鬧夠了沒有？”
我抬頭看他。
他像終于忍無可忍：“思思已經很難過了，你非要這樣讓下不來臺？
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最近和一起做題不高興，可你能不能別把脾氣撒到別人上？”
秦思思在他後輕輕拽住他的角：“敬亭，別說了，都是我的錯……”這幅畫面太悉。
前世，婚後的每一次爭吵，他也是這樣站在秦思思前面，用同樣疲憊又理直氣壯的語氣說：只是弱，只是需要人照顧，你為什麼不能大度一點？
那時我會痛，會爭辯，會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，只為證明被偏心的人明明是我。
現在再看，心口卻只剩一種遲來的空。
像一間燒過的房子，灰燼都冷了。
賀敬亭見我不說話，語氣緩了些：“你脾氣一直這樣，除了我，還有誰得了你？
我不是不管你，只是你別總這麼強勢。”
我看著他，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“所以我還要謝謝你包容我？”
他皺眉：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就不要再說了。”
我把最後一本練習冊放進桌，“賀敬亭，我沒有因為你和誰親近而賭氣。
你想和秦思思一起學習，是你的自由。
你想保護，也是你的選擇。”
他神微僵。
我繼續說：“但我的事，跟你沒關系。”
“沈夢沉！”
“高三快到了。”
我平靜地打斷他，“你也好好學習吧。”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，澆滅了他所有準備好的質問。
他站在原地，臉一點點發白，最後冷著臉轉離開。
秦思思低著頭，眼淚還掛在睫上，草莓牛盒子被得變了形。
我坐在最後一排，拿出手機，點開短信界面。
收件人那一欄空著。
我盯著屏幕很久，打下一行字——從今天起，我只為自己活。
沒有發送。
也沒有人需要收到。
回到家時，客廳燈亮著。
門還沒完全推開，我就聽見母親得很低的聲音：“李老師，真是對不起，孩子不懂事……轉科這麼大的事，也沒跟我商量……您別生氣，我回頭一定好好說……”站在電話旁，
腰微微彎著，明明對面的人看不見，臉上卻仍帶著討好的笑。
那一瞬間，我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我可以和李國棟撕破臉，可以無視賀敬亭的指責，可以看穿秦思思的眼淚。
可母親這樣低聲下氣地替我賠罪，還是讓我心里酸得發疼。
那酸意很快燒了怒火。
我走過去，從母親手里拿過電話。
母親一驚：“夢沉？”
電話那頭，李國棟還在說：“這個格再不管，以後遲早——”我直接按下掛斷。
客廳里只剩下嘟的一聲忙音，短促，干脆，像某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線終于斷了。
母親怔怔看著我，了：“你這孩子，怎麼能掛老師電話……”我把電話放回去，抬頭看。
“媽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母親看著我的眼睛，臉上的責備慢慢淡下去。
燈落在鬢邊，也落在我扣到最上面的校服領口上。
忽然安靜下來，像第一次發現，站在面前的兒，不知什麼時候，已經長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