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母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幾上一放,杯底磕出一聲脆響。
“轉文科?”
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事,眉頭一下皺起來,金耳環跟著晃了晃,“夢沉,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?
好好的理科不讀,跑去讀文科做什麼?”
我站在電話旁,手還按在聽筒上。
李國棟那通告狀電話剛被我掛斷,客廳里的空氣還繃著,母親坐在沙發邊,臉有些發白。
賀母今天原本是來送餅的。
舊布包鼓鼓囊囊地擱在腳邊,里面出油紙袋一角。
剛進門時還笑得熱絡,聽見“轉文科”三個字後,那笑意便像被人掐斷了。
“孩子嘛,最要的是穩。”
嘆了口氣,語氣放,像真是在替我心,“你看你現在績又不差,讀理科以後學個會計、財務,多好。
離家近,工作也面。
將來畢業了,找個知知底的人結婚,日子平平穩穩的,比什麼都強。”
母親下意識看了我一眼。
我沒有說話。
賀母以為我聽進去了,越說越順:“你們這些小姑娘啊,就是容易被外面的東西哄住。
什麼新聞,什麼理想,聽著好聽,能當飯吃嗎?
整天東奔西跑,多辛苦。
人這輩子,最後不還是要回到家里?
書讀得太野,心也野了,以後誰家敢要?”
這話很。
到我胃里泛起一陣冷膩的酸水。
上一世,也是這樣一個傍晚。
賀母坐在我家沙發上,手里端著茶,笑瞇瞇地對我說:“夢沉,阿姨是過來人,不會害你。
孩子別跑太遠,留在本地,安安穩穩的,敬亭也在這兒,你們以後互相有個照應。”
那時我十七歲,心,也蠢。
我以為長輩的“為你好”就是路標。
于是我把京大的招生簡章到書柜最底層,把新聞系三個字從志愿本上劃掉,最後留在本地讀了會計。
後來我嫁給賀敬亭。
婚後第五年,我始終沒有懷孕。
賀母看我的眼神從熱絡變挑剔,飯桌上三句話不離孩子,藥方一包接一包往我手里塞。
說人沒有孩子,家就不完整。
說賀家不能斷了香火。
說我再不爭氣,就是拖累賀敬亭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廚房門外聽見低聲音:“敬亭,要不你跟思思試試?
子看著就好。
真懷上了,再想辦法跟夢沉離。
人嘛,哄一哄就過去了。”
那一刻,我手里的碗砸在地上。
碎瓷片濺到腳背,劃出一道細細的痕。
可我竟然沒有覺得疼。
原來們口中的穩定,是讓我穩穩地留在原地。
穩穩地退讓,穩穩地生孩子,穩穩地給別人騰位置。
“夢沉?”
母親輕輕了我一聲。
我回過神,指尖冰涼,掌心卻被掐得發燙。
賀母還在說:“阿姨知道你現在年紀小,聽不進去。
可你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,你更該懂事。
別被老師幾句話一激,就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。
文科能有什麼前途?
最後還不是——”“賀阿姨。”
我打斷。
客廳忽然安靜。
賀母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我會開口。
臉上的笑還掛著,角卻僵了。
我看著,聲音不高:“我的前途,和您有什麼關系?”
母親臉一變:“夢沉。”
賀母也沉下臉:“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?
我這不是關心你嗎?”
“關心?”
我輕輕重復了一遍,口那團了兩輩子的火終于燒出一點鋒利的邊,“您所謂的關心,就是勸我放棄想考的學校,選一個您覺得適合孩子的專業,再早點結婚生孩子?”
賀母被我問得一噎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茶幾上那袋餅散著甜膩的油香,和記憶里那些一包包苦藥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幾乎不過氣。
“您說我被洗腦。”
我看著,一字一句說,“可真正一直在洗腦別人的,不是您嗎?”
賀母臉漲紅:“你胡說什麼!”
“您告訴我孩子要穩定,告訴我別跑遠,告訴我畢業就該結婚,告訴我人生最重要的是有人要。”
我頓了頓,忽然笑了一下,“可這些話,您還是留著回家說吧。
您有兒子,想怎麼安排都行。
別沒事往我家跑,替我規劃人生。”
賀母的抖了抖。
大概從沒想過,從前那個見了會乖乖喊阿姨、接過餅還會道謝的孩,有一天會當著母親的面,把話說得這樣難聽。
母親也怔住了。
屋子里只剩墻上掛鐘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。
賀母猛地站起來,舊布包被拎得嘩啦作響。
腳本就不太利索,起時踉蹌了一下,臉上的惱怒便更明顯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指著我,又轉頭看母親,“你看看你養的好兒!
長輩說兩句都聽不得,以後還了得?
你這個當媽的,也不管管?”
母親了。
我先開口:“我媽會管我。
但不勞您費心。”
賀母被最後這句話堵得臉發青。
抓起餅袋,像是想帶走,又覺得沒面子,最後重重往茶幾上一丟,跛著腳往門口走。
門被摔上時,整間屋子都震了一下。
那袋餅躺在茶幾上,油紙被皺了,甜香仍舊固執地往外鉆。
我看著它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上一世,我接過太多這樣的甜。
甜到最後,才發現里面裹著的全是鉤子。
母親許久沒有說話。
看著我,眼里有責備,也有茫然,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陌生。
“夢沉。”
終于開口,聲音低了些,“你今天火氣太大了。
賀阿姨說話是不好聽,可畢竟是長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沒有反駁。
母親愣了一下。
我走過去,握住的手。
的手還涼著,剛才給李國棟賠不是時彎下去的腰,仿佛還沒有完全直起來。
我的嚨又酸了一下。
“媽,我不是一時賭氣。”
我輕聲說,“你跟我來。”
我拉著進了房間。
房間不大,書桌靠窗,窗簾被晚風吹得輕輕鼓起。
書柜最下面一層,原本堆著一些舊練習冊。
我蹲下來,把外面幾本理科資料移開,出後面一排書。
《新聞采訪與寫作》《傳播學概論》《中國新聞史》……還有幾本泛黃的雜志,被我用牛皮紙包了邊,書脊上著細小的標簽。
母親站在我後,呼吸明顯頓住。
我把其中一本出來,翻開。
里面夾著麻麻的便簽,藍筆跡寫滿了批注。
有些地方紙頁已經被翻得發。
“從高一開始,我就在看這些。”
我抬頭看,“我想考京大新聞系,不是今天才想的。
轉文科也不是因為跟李國棟賭氣,更不是為了躲誰。”
母親慢慢坐到床邊,手指過書脊,像在一個從未見過的兒。
我繼續說:“理科我能學,但我不喜歡。
我喜歡觀察人,喜歡追問一件事為什麼會變這樣,喜歡把被遮住的東西寫出來。
媽,我知道轉科很難,高三會更難,可我不是空著手去撞墻。”
我把整理好的文綜筆記遞給。
厚厚一摞,邊角整齊,日期從很久以前排到今天。
母親翻了幾頁,眼眶忽然有些紅。
“你怎麼從來沒跟媽說?”
我沉默片刻。
因為上一世,我說過。
可那時所有人都說,不值得,太遠,太累,不適合孩子。
說得多了,連我自己也信了。
這一世,我不想再等別人批準我的熱。
“以前怕你擔心。”
我說,“現在不怕了。”
母親抬頭看我。
窗外天一點點暗下來,房間里沒有開燈,書柜邊的影像水一樣漫上來。
可我心里很靜。
那種靜不是退讓後的麻木,而是終于把腳從泥里拔出來後的清醒。
母親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聽見樓下有人推自行車經過,車鈴響了一聲,又遠了。
最後,把那本書合上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既然你想清楚了,媽就不攔你。”
我鼻尖猛地一酸。
我低下頭,把那點緒回去:“謝謝媽。”
母親手了我的頭發,作很輕,像怕碎什麼。
沒有再提李國棟,也沒有再提賀母,只是把那摞筆記重新放好。
我看著書柜里那一排書,忽然明白,今天只是第一步。
賀母走了,李國棟不會罷休,賀敬亭和秦思思也不會安靜太久。
真正的考驗,在高三開學後才會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