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份放棄養權協議,你今天必須簽。”
沈棠寧睜開眼,鋼筆的筆尖正抵在指腹上。
抬起頭,看見陸家老宅客廳里那盞老式水晶燈。燈得很低,照在紅木長桌上,把桌面那兩份協議照得雪白。
一份離婚協議。
一份放棄陸星野養權協議。
陸老太太坐在主位,手邊放著一盞沒過的茶。已經七十出頭,頭發梳得一不,上的深旗袍連褶皺都沒有,整個人像陸家這座老宅一樣,冷、穩、規矩森嚴。
溫佩蘭站在側,手里還拿著備用鋼筆,像是怕沈棠寧這一支不好用,耽誤簽字。
蘇明姝坐在斜對面,白,長發,膝上搭著一條淺披肩。沒有催,只是用一種擔憂又克制的眼神看著沈棠寧,好像今晚被到絕路的人不是沈棠寧,而是。
沈棠寧看著這些人,指節一點點發。
回來了。
回到前世簽字的這一晚。
前世也是這樣,陸聞璟不在,陸老太太坐在主位,溫佩蘭催落筆,蘇明姝溫溫地勸面。所有人都告訴,離開陸家是最好的選擇,把星星留在陸家,也是為孩子好。
那時不肯。
哭,吵,求他們讓見陸聞璟,求他們把星星抱過來。結果越崩潰,越像他們里那個緒失控、拿孩子要挾陸家的瘋人。
最後那支筆還是落了下去。
從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沒能把陸星野抱回懷里。
“沈棠寧。”陸老太太的聲音把從那陣冷意里拽回來,“你鬧了一晚上,陸家也讓你鬧夠了。聞璟已經同意離婚,你繼續拖著沒有意義。”
老太太把一張支票推到桌面中央。
“三千萬,南灣公寓,外加沈家那邊一個項目的尾款,我可以讓人一起結清。你離開上京,三年不要回來。對你,對星星,都好。”
沈棠寧的目落在那張支票上。
三千萬。
前世聽見這個數字時,只覺得辱。那時候還天真地以為,只要不收錢,他們就不能說賣了孩子。
可後來才知道,有沒有這筆錢本不重要。
在陸家眼里,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老太太也是為您好。”溫佩蘭把協議往面前推了半寸,語氣恭敬,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,“您這些日子鬧得太難看,小爺也被嚇到了。孩子還小,經不起您這樣反復折騰。”
沈棠寧慢慢看向。
溫佩蘭是陸家的老人,管了老宅十幾年。前世每一次想見星星,都是溫佩蘭擋在門口,說小爺睡了,說小爺病了,說小爺不想見。
那時沈棠寧恨,卻總覺得只是聽陸老太太的話。
現在再看,溫佩蘭遞協議的手太穩了。
穩得像早就練過很多遍。
蘇明姝適時開口:“棠寧,我知道你舍不得星星。沒有母親會舍得自己的孩子。”
說到這里,輕輕停了一下,像是怕刺傷沈棠寧。
“可星星是陸家的長孫。他留在這里,會有最好的醫生、最好的老師,也不會被外面的風言風語影響。你如果真的他,就該替他的以後想一想。”
這話一出,陸老太太的臉緩和了些。
溫佩蘭也垂下眼,像是默認蘇明姝說得妥帖。
沈棠寧卻只覺得好笑。
蘇明姝永遠這樣。
不說“你不配做母親”。
只說“孩子需要更好的環境”。
不說“你該滾出陸家”。
只說“你該替孩子以後想”。
前世沈棠寧就是被這些話得像一條被堵進死角的狗。越撲,越難看。蘇明姝站在旁邊,連角都不臟。
沈棠寧低頭,翻開那份放棄養權協議。
紙上條款清清楚楚。
離婚後,陸星野由陸家主要照護。
沈棠寧不得擅自探視。
不得以孩子名義向陸家提出任何財產要求。
不得公開婚姻細節。
不得在未經陸家同意的況下接。
簽署協議後,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張變更養安排。
的視線停在“不得擅自探視”幾個字上,指腹被紙邊割出一道細細的紅痕。
疼意很輕,卻把徹底釘在了這個晚上。
不是夢。
這是真的。
真的回到了簽字之前。
沈棠寧沒有急著說話。把協議翻回第一頁,又看了眼客廳四周。
陸聞璟不在。
陸家的律師不在。
沈家的任何人也不在。
只有陸家的人,蘇明姝,還有這兩份已經把後路堵死的協議。
“星星呢?”忽然問。
陸老太太眉心一蹙,似乎沒想到第一句話問的是孩子。
溫佩蘭反應很快:“小爺已經困了,方蕓帶他回房休息。太太,您先把字簽了,明天再看孩子也不遲。”
沈棠寧看向側門。
方蕓果然站在那里。
年輕保姆懷里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,淺藍睡,細的頭發在額前,臉埋在方蕓肩膀上,一不。
太安靜了。
客廳里這麼多人說話,陸老太太剛才還拍過桌子。一個三歲半的孩子,就算睡著,也不該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沈棠寧的心口猛地收。
前世也問過星星呢。
方蕓也是這樣說,小爺困了。
溫佩蘭說孩子剛吃過醫生開的安神藥,不能吵。
蘇明姝輕聲勸,別讓孩子看見大人爭執。
後來沈棠寧才知道,從那一晚開始,和星星中間隔開的不只是一扇門,還有陸家的規矩、陸聞璟的沉默、蘇明姝的眼淚,和一份親手簽下的協議。
“把星星抱過來。”沈棠寧說。
溫佩蘭立刻擋住的視線:“太太,小爺剛睡著。您現在緒不穩,別再嚇到他。”
“我說,把他抱過來。”
沈棠寧的聲音不高,卻讓方蕓下意識抱了孩子。
陸老太太終于沉了臉。
“沈棠寧,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孩子不是你用來談條件的籌碼。”
“他當然不是籌碼。”沈棠寧看著陸老太太,“所以你們憑什麼把他寫進協議里?”
陸老太太被噎了一下。
蘇明姝輕輕嘆氣:“棠寧,大家不是要搶走星星。只是你現在的狀態,真的不適合單獨照顧他。你先讓自己冷靜下來,以後探視的事,也不是不能再商量。”
“協議里寫的不是這樣。”
沈棠寧把紙推到面前,指著那一行字。
“不得擅自探視。蘇小姐看不懂嗎?”
蘇明姝臉上的溫僵了極短的一瞬,很快又垂下眼。
“我只是希你別把事想得太壞。”
“我想得不壞。”
沈棠寧看著,一字一句道:“是你們寫得太絕。”
客廳里終于有了明顯的躁。
溫佩蘭皺眉,方蕓往側門退了半步,陸老太太的手已經在了桌面上。蘇明姝沒再開口,只是用那種了委屈卻不辯解的表看著沈棠寧。
前世沈棠寧最怕這種表。
因為只要蘇明姝一出這個樣子,所有人都會覺得錯的是。
可現在,不怕了。
死過一次,才明白和這種人爭委屈沒有用。
要孩子。
要證據。
要活路。
陸老太太把茶杯重重放下。
“簽字。”
這一次,連沈棠寧的名字都沒。
溫佩蘭拿起鋼筆,重新遞到沈棠寧手邊,聲音得很低:“太太,別再讓老太太怒了。您拿了補償離開,對沈家也有好。您總不能連沈家都不顧。”
沈家。
沈棠寧眼底冷了幾分。
前世簽字後,沈家第一時間拿到了項目尾款。被趕出陸家時,沈家沒人接。後來求到沈家門口,梁月茹讓傭人告訴,惜月不好,別把晦氣帶回去。
真是一條好協議。
陸家要孩子。
蘇明姝要面。
沈家要錢。
只有,什麼都不能要。
沈棠寧慢慢拿起那支筆。
溫佩蘭松了一口氣。
陸老太太臉上的冷意也淡了些,像是早知道撐不了多久。蘇明姝坐在對面,眼神溫地看著,甚至還輕聲說了一句:“棠寧,別怕。離開這里,也許你會過得更好。”
沈棠寧沒有回答。
低下頭,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。
所有人都在等落筆。
方蕓也抱著星星站在側門邊,只等簽完,就把孩子帶走。
沈棠寧看著簽名欄,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就是這樣,一邊哭一邊寫下名字。那時候以為簽完還能抱抱星星,至還能跟他說一聲媽媽不是不要你。
可沒有等到。
只聽見門關上的聲音。
也聽見溫佩蘭說,太太,您既然簽了,就別再讓小爺為難。
沈棠寧握鋼筆,筆桿硌著掌心。沒有哭,也沒有再求誰。
只是把筆放下,拿起那兩份協議。
溫佩蘭臉一變:“太太?”
沈棠寧沒有看。
下一刻,紙張從中間裂開。
清脆的一聲。
客廳里所有人的表都變了。
沈棠寧把協議一頁頁撕開。離婚條款,保條款,離開上京,不得探視,不得爭議,所有寫著要放棄星星的字,都在手里變碎紙。
陸老太太猛地站起。
“沈棠寧,你瘋了!”
“我前世瘋過。”
沈棠寧把最後一頁撕碎,扔在桌上。
“這次不瘋了。”
抬眼看向陸老太太,聲音還啞著,卻很穩。
“離婚可以談,錢可以談,孩子不談。”
溫佩蘭終于維持不住臉,快步上前想攔:“太太,您不能這樣!”
沈棠寧拿起手機,按亮屏幕,直接停在報警界面。
“誰我,我現在報警。”
溫佩蘭的腳步生生停住。
陸家最怕的不是沈棠寧哭,不是沈棠寧鬧。
是不哭不鬧,把陸家的門關起來的事,拖到外面去說。
蘇明姝也站了起來,聲音輕得像怕驚到孩子:“棠寧,別沖。星星還在這里,你這樣會嚇到他。”
“那就把他給我。”
沈棠寧轉看向方蕓。
“方蕓,把星星抱過來。”
方蕓臉發白,抱著孩子往後退:“太太,小爺真的睡了……”
沈棠寧盯著懷里的孩子。
陸星野的小手垂在被子外面,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,指尖卻無意識地攥著方蕓的服,像是在怕什麼。
沈棠寧往前走了一步。
方蕓還想退。
就在這時,懷里的孩子忽然了。
陸星野像是從很深的夢里被拽醒,小小的猛地一。他沒有睜眼,先開始掙扎,嚨里發出含糊的哭聲,的小手胡往前抓。
“媽媽……”
沈棠寧的腳步停住,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方蕓慌了:“小爺,您別,您剛睡醒……”
陸星野終于睜開眼。
他看見沈棠寧,又看見桌上滿地碎掉的白紙,眼淚一下涌出來。他像是認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,哭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“媽媽!”
沈棠寧手要抱他。
方蕓還沒來得及反應,星星已經拼命朝撲過去,聲音發。
“媽媽,不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