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明姝停在原地，臉上的溫差點沒掛住。
出去的手僵在半空，離星星還有兩步遠。明明什麼都沒到，可孩子那一聲尖，像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一掌。
客廳里沒人說話。
連陸老太太都怔住了。
星星還在沈棠寧懷里發抖，小臉死死著的頸窩，哭聲已經低了，卻一一停不下來。他兩只小手摟得太，沈棠寧甚至能覺到他指尖在發涼。
沈棠寧抱著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蘇小姐。”
看著蘇明姝。
“離他遠點。”
蘇明姝眼眶一下紅了。
沒有立刻辯解，只是慢慢收回手，指尖蜷進掌心，像是被孩子嚇到，又像是被沈棠寧這句話傷到。
“棠寧，我只是想看看星星。”聲音很輕，“他哭這樣，我也擔心。”
“他不需要你擔心。”
沈棠寧一手托著星星，一手護住他的後背。
“他怕你。”
蘇明姝臉更白。
陸老太太終于回過神，皺眉斥道：“沈棠寧，你說話注意分寸！明姝好心好意來看孩子，星星突然這樣，還不是你剛才一直在他面前鬧？”
看向沈棠寧懷里的孩子，語氣緩了一些。
“星星，你看清楚，那是蘇阿姨。以前還給你帶過玩，你怎麼能這麼沒禮貌？”
星星沒有抬頭。
他只拼命搖頭，聲音悶在沈棠寧服里，斷斷續續。
“不要。”
“不要香香阿姨。”
這四個字一出來，沈棠寧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香香阿姨。
不是蘇阿姨。
孩子不是隨便排斥一個人。他在記某種氣味，記某個場景，記一個他無法完整說出來、卻足夠讓他恐懼的東西。
沈棠寧低下頭，盡量讓聲音下來。
“星星，媽媽抱著你。你不用看。”
星星輕輕嗯了一聲，可小還是繃著。
蘇明姝站在原地，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，卻始終沒落下來。看向陸聞璟，像是想解釋，又怕多說一句都會顯得自己委屈。
“聞璟，我真的不知道星星為什麼會這樣。”
輕輕吸了口氣。
“我今天過來，是說棠寧緒不好，怕孩子影響。我沒有過星星，也沒有單獨見過他。至于味道……”
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，勉強笑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香水吧。孩子小，聞不慣也正常。”
這解釋很合理。
合理到任何人聽了，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。
陸老太太也順著這話往下說：“小孩子本來就容易被氣味刺激。沈棠寧，你別抓著一個孩子的胡話不放。”
“是不是胡話，醫生看完再說。”
沈棠寧沒有和爭。
越是平靜，陸老太太的火越像打在棉花上。
陸聞璟站在一旁，視線一直落在星星上。
他看見了孩子的反應。
那不是聞不慣香水。
星星剛才看見蘇明姝靠近時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了噩夢里。那種恐懼太直接，裝不出來，也教不出來。
他抬眼看向蘇明姝。
蘇明姝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，輕聲問：“是不是我先出去比較好？星星現在看見我害怕，我留下來只會讓他更不舒服。”
說著往後退了一步。
姿態很退讓。
可沈棠寧看得出來，蘇明姝退得很漂亮。不是被趕走，是在主全孩子。等這件事過去，所有人記住的不會是星星怕，只會是了委屈還顧全大局。
前世的沈棠寧，一定會被這副樣子刺得失控。
現在不會了。
沈棠寧只說：“謝謝。再遠一點。”
蘇明姝的臉終于僵了一下。
陸老太太沉聲：“沈棠寧！”
沈棠寧沒有看，只抱著星星坐回沙發。把孩子整個人攏在懷里，掌心一下下輕拍他的背。
“星星，聽媽媽數數。”
著孩子耳邊，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。
“一，二，三。”
星星的呼吸跟著慢慢往下。
沈棠寧數到十，孩子才終于不再劇烈發抖，只是還抱著，不肯松手。
沒多久，家庭醫生匆匆趕來。
陸家的家庭醫生姓周，四十多歲，常年負責陸老太太和星星的基礎檢查。他進門後看見客廳里的陣仗，明顯怔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專業表。
陸聞璟直接開口：“看孩子。”
周醫生點頭，走到沈棠寧面前。
沈棠寧沒有立刻把孩子出去。
“就在這里看。”
周醫生看了眼陸聞璟。
陸聞璟沒有反對。
周醫生只好蹲下，聲音盡量溫和：“小爺，我看看你的手，好不好？”
星星往沈棠寧懷里躲。
沈棠寧握住他的手，輕聲說：“媽媽在。醫生叔叔只看手手，不帶你走。”
星星遲疑很久，才把一只小手從服上松開。
周醫生檢查手腕紅痕，又看瞳孔、溫和反應。他越看，神越謹慎。
沈棠寧一直盯著他。
“他今晚吃過藥嗎？”
周醫生頓了頓：“從反應看，小爺近期確實服用過一些會導致嗜睡、反應遲緩的藥。可能是抗過敏類，也可能含有鎮靜分，需要做檢和尿檢才能判斷。”
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方蕓一，差點沒站穩。
溫佩蘭立刻道：“小爺前些日子夜里總咳，周醫生之前開過抗過敏藥。傭人都是按照醫囑給的，絕不可能來。”
周醫生皺眉：“我開過抗過敏藥，但劑量很輕，也沒有讓連續睡前服用。服藥況，我需要看最近的用藥記錄。”
溫佩蘭臉一變。
方蕓急忙說：“我只是按佩蘭姨給的安排做。小爺睡前喝的牛、吃的藥，都是老宅平時這麼來的，我不懂這些。”
“你不懂，所以你給一個三歲孩子吃什麼都不問？”
沈棠寧看向。
方蕓眼眶通紅，像是快哭了：“太太，我就是個保姆，我哪敢私自做主？藥真的不是我給的，我只是拿過去。”
“誰讓你拿？”
方蕓了，又去看溫佩蘭。
溫佩蘭這次沒有讓說下去。
“現在不是審傭人的時候。”轉向陸聞璟，語氣撐著穩，“先生，既然周醫生說需要進一步檢查，不如馬上送明德醫院。那里設備齊，結果也快。”
“去明德。”
陸聞璟幾乎沒有猶豫。
明德醫院是陸氏旗下最好的私立醫院，兒科、急診、檢驗中心都在東區。陸家人有任何問題，第一反應都是去明德。
可這兩個字落下時，沈棠寧懷里的星星忽然僵住了。
不是剛才那種害怕蘇明姝的尖。
這一次，他整個人像突然被凍住，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沈棠寧低頭：“星星？”
星星的小手一點點攥的服，指節白得厲害。
陸聞璟也看見了。
他往前半步：“星星，只是去醫院檢查。”
星星猛地搖頭。
“不去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哭腔。
“不去醫院。”
沈棠寧心里一沉。
抱著星星的手臂收，低聲問：“為什麼不去？”
星星不說話。
只是把臉埋進懷里，又開始發抖。
周醫生看著孩子的反應，也有些意外：“小爺以前去醫院雖然會哭，但沒有這麼抗拒。”
陸老太太煩躁地皺眉：“孩子已經被鬧了一晚上，當然害怕。聞璟，別聽沈棠寧繼續折騰，先把孩子送醫院。”
陸聞璟沒有立刻下令。
他看著星星。
三歲半的孩子，平時被教得很乖，見到他會喊爸爸，會把兒園畫的畫拿給他看。哪怕不算親近，也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，聽見他的聲音會躲，聽見醫院兩個字會抖。
陸聞璟第一次覺得，有些東西不對。
不是沈棠寧一個人在鬧。
沈棠寧抬起頭：“不去明德。”
陸老太太冷笑：“你又要說陸家的醫院不可信？”
“我說了，第三方醫院。”沈棠寧看向陸聞璟，“如果你真想查，就別讓孩子去他害怕的地方。”
“明德是最方便的。”
“方便誰？”
陸聞璟眼神一沉。
沈棠寧沒有退。
抱著星星，語氣比剛才更穩：“孩子怕這樣，你還只想著方便。陸聞璟，你到底是要查他吃了什麼，還是要把事繼續放在陸家的手里？”
這句話讓陸老太太臉一變。
“沈棠寧，你別得寸進尺！”
陸聞璟看著，半晌沒有說話。
蘇明姝站在遠，終于輕聲開口：“棠寧，也許星星只是怕白燈。孩子都怕醫院，你別把事想得太復雜。”
一句話提醒了所有人，這可能只是普通兒的恐懼。
可沈棠寧低頭看著星星，卻覺得渾發冷。
白燈。
醫院。
香味。
睡不醒的媽媽。
這些碎片不該出現在一個三歲半孩子里。
除非他真的記得什麼。
不是清楚地記得全部。
而是記得疼，記得怕，記得沒有回來。
沈棠寧把星星抱得更。
“星星，告訴媽媽，你怕什麼？”
星星很久都沒有出聲。
客廳里沒人敢催。
連陸聞璟都停在原地，沒再往前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星星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點臉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睫上還掛著淚，聲音小得像怕被誰聽見。
“媽媽。”
沈棠寧低頭：“嗯。”
星星重新埋進懷里，小手抓住服，輕輕發抖。
“上次去了白房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哭腔又冒出來。
“你就不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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