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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清瀾抬起眼。

裴玉凝的臉近在咫尺。那張臉他看了十五年——溫婉的、乖巧的,總是帶著幾分氣的,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,任誰看了都要心三分。

可此刻那雙眼睛里翻涌著的怨毒,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黑沉沉的,一眼不到底。

“你知道我等這一日,等了多久嗎?”

“三年。”的聲音在發,每一寸吐息都在戰栗,“整整三年。”

“三年前,我穿上嫁,踏上北朔的國土。你知我為何愿意來嗎?因為皇兄告訴我——北朔的皇帝蕭景淵,年有為,俊無儔。他說以我的容貌,以我的手段,定能讓他傾心于我。他說我會為北朔的皇後,會站在這天下最強帝國的最高萬人仰。”

笑了一聲,短促而尖利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腳踩碎了。

“然後我走進了大殿。第一眼就看到了他——他坐在龍椅之上,黑袍金線,眉目冷峻,比皇兄描述的還要俊朗百倍。那一刻我就在心里發誓——這個人,必須是我的。可他自始至終,一眼都不曾看我。他的魂,在那個瞬間,就被站在我後的人勾走了。”

謝清瀾當然記得那一日。

那一日,蕭景淵打翻了酒盞。瓊漿玉潑在金磚上,他渾然不覺,目越過盛裝華服的公主,直直地落在他上。

那雙眼睛里翻涌著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太燙了,燙到讓人想要避開。

“我嫁進北朔三年。”裴玉凝的聲音冷下去,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一刀剜出來,“三年。你可知那是什麼滋味?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出的男子——他年輕,英俊,手握天下權柄,後宮里佳麗如雲——可他從未對我有過半分疼惜。一次都不曾。”

的眼眶泛了紅,卻不是淚。那里面翻涌著的是嫉妒,是不甘,是整整三年獨守空房的怨毒,是被一個人徹底無視、從頭到尾不曾被正眼瞧過一回的屈辱。

“他所有的耐心、所有的溫、所有笨拙到令人發笑的討好,全都給了同一個人。那個人對他搭不理、冷若冰霜,他卻像條趕不走的狗一樣往上。那個人越是不正眼看他,他越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捧到那人面前。那個人——”

猛然攥住謝清瀾的襟,指節泛白,嗓音驟然拔高,幾乎是嘶喊出來。

“——就是你!”

“憑什麼?!”

“我裴玉凝哪里不如你?論出,我是金枝玉葉,你不過是沒落世家之後。論容貌,我自認不輸任何人。論手段,我在後宮中殺出一條路的時候,你還只會冷著一張臉對他答不理!可偏偏是你——偏偏是你——你越是對他冷若冰霜,他越是恨不得把心剜出來雙手捧到你面前!”

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卻愈發尖銳,像是把三年的怨毒一寸一寸地濃在每一個字眼里。

“三年。我日日聽著太監來報——陛下又去攬月閣了。陛下在攬月閣外站了一整夜。陛下搜羅了南岳的山珍海味悉數送去攬月閣。陛下在書房里親手雕了一玉簪,上面刻的花樣是南岳才有的寒蘭。”

“寒蘭。”重復了這兩個字,幾乎是從齒里咬碎了再吐出來的,“我才是南岳的公主。寒蘭是南岳的國花。可他自始至終只記得你!”

謝清瀾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消散,可裴玉凝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扎進他的耳中,刺進他的口。

蕭景淵送過他許多珍寶,他不知那被他隨手丟在妝奩角落的玉簪是那人親手雕的,若是知道他或許會多戴幾回。

這三年蕭景淵待他當真是無限討好,在他面前卑微的不像一個帝王。可他只當這人對他不過是見起意,他不過是只被圈起來任人玩弄的雀鳥。

因此他連一個笑容,都吝嗇給。

“我想過殺你。”裴玉凝松開他的襟,直起來,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骨悚然的平靜,“從宮的第一個月便想了。但你可知,他把你保護得有多好?”

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。

“攬月閣周圍,三百影衛日夜守。每一個人都是他親自挑選的,每一個都是北朔最頂尖的高手。為首的影衛統領夜七,是他從尸山海里一手帶出來的人。你大約從來不知道罷——你每次踏出攬月閣一步,方圓百步之,至有三十名影衛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。任何可疑之人靠近你,都會被他們在你毫無察覺之前清理干凈。”

謝清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

他知道的,但他不知有這麼多。

攬月閣總是很安靜,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。他以為是囚,以為是不信任,以為蕭景淵怕他跑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一座被刀山火海層層環繞的孤城,而他居于其中,安枕無憂,渾然不覺。

“我派去的人,全死了。”裴玉凝輕輕地笑著,那笑容里竟有幾分自嘲,“三年,無數次試探,無一功。三百個人,日夜守——哪怕他去上朝、去祭天、去駕親征,那三百個人都不會撤。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!”

忽然收了笑,話音驟然轉冷:“可後來我想通了。殺人,不一定非要自己手。可以讓獵自己走到刀口上來。”

謝清瀾的瞳孔猛然收

“我對蕭景淵說——陛下若想討謝妃歡心,便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被監視。撤了影衛,撤了暗哨,讓他覺得您信任他。他那樣驕傲的人,不喜歡被人當囚犯。”裴玉凝的語氣輕描淡寫,仿佛在說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他想了一整夜。第二日紅著眼來尋我,說——你說得對,朕這麼做,他會不高興。”

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,冷而鋒利,像一柄薄薄的刀。

“他信了。他居然信了。一個殺人如麻的暴君,竟信了我的話。因為他太想讓你開心了——哪怕只有一點點。”

俯下,湊到謝清瀾耳邊,聲音輕得像人之間的呢喃。

“今日一早,影衛全撤了。攬月閣終于空了。蕭景淵出宮去了——他去城南那家你隨口說了一句‘尚可口’的點心鋪,親自給你買桂花糕。他以為今日是個好日子,以為你近來對他的態度終于松了,以為再過些時日,說不定你也會對他笑上一笑。”

裴玉凝直起來,從袖中緩緩出一張紙,輕輕擱在桌案上。

謝清瀾認得那紙。那是他慣用的南岳素箋,紙質韌,自帶一淡雅的竹香。

“你看,多可笑。他魔,你恨他骨。而今日,他親手撤掉了你的護盾,親手把我放到了你面前。”

擺在地上拖出一道優雅的弧線。

“我會好好做我的寧妃。北朔的後位,終有一日會是我的。而你——”回眸,看了謝清瀾最後一眼,目平靜,無悲無喜,仿佛在看一件即將被丟棄的舊,“就安安心心地死在這里罷。”

腳步聲沒里,漸漸遠了。

謝清瀾倒在地上。從他的七竅中汩汩流出,在猩紅的地毯上匯一小面暗紅的鏡子,映出他自己的臉——蒼白的、狼狽的,角掛著一道烏黑的痕,眼睛睜著,瞳孔已開始渙散。

可他此刻最痛的,不是五臟六腑。

是在這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被囚的第一年冬日,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。

那夜攬月閣的炭火燒得很旺,他靠在窗邊看書,忽然聽見屋頂上有響。他抬頭看了一眼,沒放在心上。

過了很久,他起去關窗,看見窗外紛揚的大雪里,一個人影蹲在屋頂上,頭上肩上落滿了雪,像一尊無聲無息的雪人。那人看見他,怔了一下,然後笨拙地揮了揮手,口型說的是——沒事,朕就是想看看你。

他當時面無表地關上了窗。

又想起昨夜,那人趴在他膝頭七八糟地說著話,最後抱著他,悶悶地、帶著委屈地問他——

“清瀾,你就不能喜歡朕一點點嗎。”

能啊。

謝清瀾在心里說。

可是這句話,他到死都沒有說出口。

他還沒來得及告訴那個人,桂花糕其實味道很好。他還沒來得及告訴他,那玉簪他其實戴過一次。他還沒來得及告訴他——

蕭景淵,其實我——

意識沉黑暗的最後一瞬,他看見的不是裴玉凝,不是裴南遲,不是南岳的萬里江山,不是他權傾朝野的十載春秋。

他看見的是一張總是帶著幾分笨拙的臉,在漫天大雪里對著他笑,說——

“清瀾,朕給你帶了桂花糕。”

他閉上了眼睛。

沒有再睜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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