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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
北朔的春天來得格外殷勤,院中老槐了新芽,檐角那窩燕子也飛回來了,嘰嘰喳喳地銜泥筑巢。

皇家驛站。

按著時辰送來飯食茶水,早膳是北朔的炙羊烤,還有南岳風味的清蒸鱸魚。

送飯的侍嚴得很,問什麼都不答,只說是“上頭吩咐的”。

謝清瀾認認真真吃完了大半飯菜。

沒過一會兒宮里就來人了。

來的是個著絳紫侍服的太監,看著年歲不小了,面白無須,一雙眼睛卻斂,一看便知是在前行走的老人。

後跟著兩個小太監,捧著兩只鎏金托盤,一托盤上擱著一只青玉酒壺,另一托盤上碼著幾匹錦緞,最上頭那匹月白的錦緞上躺著一枚玉佩。極好,通溫潤,在日下泛著和的澤。

謝清瀾的目落在那枚玉佩上,瞳孔幾不可察地一

“奴才高安,給丞相請安。”老太監躬行禮,笑得很是恭謹,“陛下有旨——南岳使臣謝清瀾護送公主和親,恪盡職守,特賜玉一壺、錦緞十匹、玉佩一枚,以彰辛勞。”

恪盡職守,以彰辛勞。

謝清瀾聽著這八個字,心底泛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。

“丞相?”高安見他未應,又輕聲喚了一句。

謝清瀾回過神來,神不變,躬接旨:“臣謝清瀾,謝陛下賞。”

高安讓小太監將東西放下,又從袖中取出一本折子,雙手呈上:“丞相,還有一樁事。禮部已將和親事宜割妥當,貴國公主已封寧妃,主長樂宮。依禮,使臣使命既,宜擇日啟程歸國。這是禮部擬的章程,陛下請丞相過目。”

謝清瀾接過折子,翻開。末尾一行小字,墨跡尚新——南岳使臣謝清瀾,宜三日啟程歸國。

三日。

他合上折子,面上看不出任何緒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高安行了一禮,帶著小太監退了出去。

院門合上。謝清瀾站在廊下,將那本折子翻開又合上,合上又翻開。

前世蕭景淵本沒有給過他什麼章程,那個人直接將他從驛館扛回了寢殿,那一夜,蕭景淵把他按在龍床上,眼眶是紅的,聲音是啞的,說——“朕不許你走。”

次日早朝便封了妃。滿朝嘩然,言跪了一地,蕭景淵坐在龍椅上,眼皮都沒抬一下,說了八個字——“朕意已決,不必再議。”

那個人,從來不會對他說“你走吧”。

如今卻是一壺酒、幾匹布、一枚玉佩,便要打發他上路了。

謝清瀾走回屋,在那兩托盤賞賜前站定。錦緞是上好的蜀錦,一匹月白,一匹青,一匹絳紫。那匹月白的錦緞上,一枚玉佩靜靜地躺著,玉質溫潤通澤如凝脂。

手拿起那枚玉佩,翻過來。背面刻著一個字——瀾。

謝清瀾的手猛然頓住了。

他認得這枚玉佩。前世蕭景淵將玉佩系在他腰間時,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得意,湊在他耳邊說——這是母妃臨終前留給朕的,說是要送給未來兒媳的,朕刻了你的名字,以後它就是你的了。

他當時冷著臉別過頭去,上說著“不要”,卻沒有制止,耳燙得厲害。

如今這枚玉上還是刻了他的名。刻痕尚新,筆跡新得像昨日才落刀。

蕭景淵記得。他記得這枚玉,記得前世許諾過的一切。

可他為什麼不來找他?

謝清瀾將玉佩攥在掌心,玉質微涼,著他的皮一點一點變暖。

他忽然想起前夜屋頂上那聲抑的嘆息,想起那個人蹲在瓦片上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
既來了屋頂,為何不敢進屋?既刻了這枚玉,為何不敢親手給他?

他在怕什麼?

謝清瀾垂下眼簾,將玉佩系在腰間最蔽的位置。玉著皮的那一瞬,微微的涼,很快就溫熱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——他不能回南岳。

裴南遲要殺他,裴玉凝也遲早會手,朝堂上那些給裴南遲上過折的大臣更恨不得他死。

前世他一心為國,換來的是毒茶和背叛。這一世他若回去,等著他的是什麼?他不怕死,但他不想再死在那對兄妹手里。

可三日之,他若找不到留在北朔的理由,便只能啟程。

而那個人——那個唯一能留下他的人——此刻正躲在皇宮的某個角落里,連見他一面的勇氣都沒有。

整整一個白天,謝清瀾都坐在窗前,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腰間那枚玉。玉被溫捂得溫熱,上面的“瀾”字一筆一畫硌在指腹上,像是那個人在隔著一層料輕輕地撓他的掌心。

他想起前世蕭景淵給他系這枚玉時笨拙得系了三次才系好,想起那人蹲在他膝邊仰起頭來,眼睛亮得不像話。

又想到今日清晨侍說的“陛下昨日宿在長樂宮”,不由攥了手中的玉佩。

謝清瀾將玉佩從腰間解下來,攥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。

他素來冷靜自持,此刻卻被那人攪得心浮氣躁。直到暮四合,他才將玉佩重新系好,用了晚膳,洗漱更,躺到了床上。

窗外月清明,從窗欞的隙里進來,在帳頂投下細碎的斑。

他閉著眼,腦中卻一刻也不得安寧。

他翻了個,將臉埋進枕間,思緒翻涌了整整一天,攪得他太突突地跳。

昨夜一宿未眠,白日里又強撐著不,此刻躺下來,倦意終于像水一樣漫上來,沉甸甸地在四肢百骸上。

眼皮卻越來越重,意識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聽見了風聲。

不對——不是風聲。是窗子被推開的聲音。

謝清瀾猛然睜開眼,卻發現自己不在驛館。下是一張梨木雕花的大床,床頭擱著一盞冷掉的茶,墻角香爐里燃著半截沉水香。月從雕花窗欞進來,照在對面的書架上。

這是攬月閣。他前世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
窗外那道黑影落地的聲音極輕,輕得像是怕驚了什麼。但謝清瀾的耳力太好了,方圓數十步的風吹草都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
他坐在床邊,手已經按在了腰間。他腰間常佩劍,但以他的武功,空手也足以應付大多數刺客。

窗子被人從外面推開。一道頎長的黑影翻窗而,玄夜行,沒有蒙面。

照在那張臉上——劍眉鬢,眼窩深邃,瞳極淡,像是冬日結了冰的湖水。

不是刺客。是蕭景淵。

謝清瀾將手從腰間移開,目淡淡地落在蕭景淵上。

“陛下深夜翻窗,所為何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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