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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深重,書房的燭火已燒了小半截。

蕭景淵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疊批不完的折子。

朱筆擱在筆山上,筆尖早已干

他在想謝清瀾。

想得厲害,想得坐立難安,想放下筆就去驛館——哪怕只遠遠看一眼也好。

前世他也是這樣。

總想離那個人近一點,再近一點。

他在攬月閣的屋頂上蹲過無數個夜,在院門外的桂樹下站過無數個時辰。

三百影衛守得再,他仍要親自看著才安心。

可他靠得越近,那人便越冷。

他封他為妃,那人罵他“混賬”;他夜夜宿在攬月閣,那人背對著他連都不翻;他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捧到他面前,那人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
可那人最後還是死了。

死在他親手撤掉影衛的那一日,死在他以為那人或許就要對自己笑一笑的那一日。

那日他下早朝便出宮買了桂花糕,興沖沖地往攬月閣走。

走到門口便覺不對——太安靜了,安靜得人心慌。

他推開門,看見謝清瀾倒在地上,口鼻之下全是干涸的痕,已經涼。桌上擱著一張紙,是謝清瀾的字跡,寫著“不堪辱,唯有一死”。

他抱著那冰涼的尸,像一頭失了伴的孤狼,嚎哭了整整三日。

不吃不喝,不許任何人靠近,誰謝清瀾他便與誰拼命。

最後是暗衛凌風趁他力竭昏倒,才將尸從他懷里奪了出來。

謝清瀾死了。

他即便再悔,也贖不回那一條命了。

他以為這一生便這樣了——守著一把冰涼的龍椅,守著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,熬到燈枯油盡。

後來他也死了。

怎麼死的記不真切,大約是積勞疾,或是心力瘁。

謝清瀾走後第三年,他便也跟著去了。

可他睜開眼,竟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上,面前是活生生的謝清瀾。

老天爺給了他第二次機會。

這一世,他要讓謝清瀾好好活著。

哪怕——離他遠遠的。

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將他的思緒生生截斷。小太監慌慌張張的嗓音跟著傳了進來——

“謝大人!謝大人您不能進去——陛下已經歇下了——”

“謝大人!”

蕭景淵猛地抬起頭。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。

夜風灌進來,滿殿燭火齊齊一搖。燭搖曳中,一道月白過門檻,清瘦拔,眉眼冷冽。

是謝清瀾。

他的呼吸驟然停了一瞬。前世這人從不會主來尋他。

從來都是他去尋他——翻窗、踹門、蹲屋頂,什麼招數都使盡了,這人連正眼都不曾給他。

可此刻謝清瀾自己來了。

站在他的書房里,站在他面前,袂被夜風吹起,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

蕭景淵攥了手中的朱筆,指節泛白。

他不敢開口,怕一開口便是一句藏不住的“清瀾”。

片刻後他放下筆,面上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淡漠。

“丞相深夜來訪,所為何事?”

謝清瀾沒有立刻回答。目從蕭景淵臉上掃過——那人眼底布,淡得幾乎沒有,袖口沾著一點朱砂墨的痕跡。

一夜未眠的人,裝什麼若無其事。

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蕭景淵的上,又猛然移開。

方才夢里,那張著他的鎖骨往下——他掐了一下掌心,將那些七八糟的念頭驅散,從袖中取出那本折子,放在案上。

“這章程上寫的是三日啟程歸國。臣想確認——三日後,臣是不是必須走。”

蕭景淵的瞳孔微微一。沉默了一瞬,聲音得極低:“丞相想走便走,不想走——”

他頓住了,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咽,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低下頭,重新提起朱筆,在一本折子上批了個“準”字,筆鋒幾乎將紙面劃破。

“一切按章程辦。”

謝清瀾看著他的手。那只手握筆握得太,骨節都泛了白。

章程是禮部擬的,可到最後一日才送過來的——是誰?在“啟程歸國”那一行末尾用朱筆畫了道叉、筆鋒重得幾乎劃破紙面的,又是誰?

他忽然不想繞彎子了。

“那枚玉佩,陛下是從何得來的?”

蕭景淵的筆頓了一下。只一瞬,但謝清瀾看見了。

“母妃的。”他的聲音發,像從嚨底下出來的,“朕看著合適,便一并賜了。”

“合適?”謝清瀾往前走了一步,燭在他臉上明明滅滅,映得那雙清冷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,底下卻有暗流涌,“母妃留給未來兒媳的,賜給臣——合適?”

蕭景淵的筆終于停了。

“母妃留給未來兒媳的”這話他只在前世說過,原來他也重生了。

他抬起頭,正對上謝清瀾的目

那雙眼睛太清澈了,清澈得讓他想起前世大雪夜里那人關窗時面無表的臉。

擁有全部前世記憶的謝清瀾,他更加不敢面對了。

他猛然移開視線,將朱筆擱在筆山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。

“玉佩上的字又作何解?”

“閑來無事刻的。”

“刻的什麼?”

蕭景淵不說話了。

他總不能說,朕是在想你的時候忍不住刻了你的名字。

謝清瀾看著他沉默的側臉,心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
前世那人不是這樣的。

那人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玉佩上刻的是他的名字,恨不得讓滿朝文武都知道他謝清瀾是他的。

可這一世,他連說出口都不敢。

為何?

“今夜是第二夜。”謝清瀾忽然說。

蕭景淵一愣。

“章程上寫的是三日啟程。過了今夜,臣還有一日。一日之後,臣便啟程回南岳。”謝清瀾的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蕭景淵,目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
“陛下若有什麼話想對臣說,今夜還來得及。”

殿中安靜了。

蕭景淵盯著他,結微,像有什麼話要從嗓子眼里掙出來。

他想說你不能回去,想說南岳的皇帝想要你的命,想說朕怕你再死一次。

前世他囚了謝清瀾不久,裴南遲便清洗了謝清瀾的舊部,攬月閣外不知截了多波南岳派來的刺客。

可他不能說。

他不會信他,他也不想留下。

“……朕沒有話要說。”

謝清瀾從袖中取出那枚玉,輕輕放在案上。

“陛下賜臣的玉佩,臣想還給陛下。”

蕭景淵愣住了。他低頭看著那枚玉,看著上面那個他親手刻上去的“瀾”字。

他刻了很久很久,刻壞了好些玉料,才刻出這一個像樣的。前世謝清瀾雖然冷著臉說“不要”,最後卻還是收了。

這一世,他把玉還回來了。

他真的不要了。

蕭景淵覺得頭發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拿起那枚玉,攥在掌心。玉質冰涼,硌得掌心里那四道舊傷作痛。

“為何?”他的聲音啞了。

謝清瀾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蕭景淵攥著玉佩的那只手,看著那手背上微微暴起的青筋,看著那指節上殘留的墨痕。

良久,他聽見蕭景淵開口,聲音低得像是從嚨底下出來的。

“朕收回了。丞相請回吧。”

謝清瀾垂下眼簾,沉默了片刻,躬行了一禮,轉朝殿外走去。腳步聲不快,不重,每一步都踩在蕭景淵的心尖上。

“等等。”

謝清瀾停住,沒有回頭。

後傳來窸窣的聲響,然後是腳步聲。

蕭景淵走到他後,很近,近到他能覺到那人上的溫度,像一團沉默的火。

一只手從過來,將一樣東西塞進他的袖中。

謝清瀾低頭——是那枚刻著“瀾”字的玉佩,還帶著溫。

他抬起頭,正對上一雙布滿的眼睛。那里面翻涌著太多東西,多得他來不及分辨,又被主人生生了回去。

“戴著。”蕭景淵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別再還回來了。”

謝清瀾攥了袖中的玉。

玉已被捂熱了。

他張了張,想說些什麼,最終只是垂下眼簾,轉推開了殿門。

夜風撲面而來,吹得袖中的玉微微發燙。他走出書房,繞過那道朱紅宮墻,將玉系在腰間最的位置。

著皮的那一瞬,微微的涼,很快就溫熱了,像一顆沉寂了太久的心,終于慢慢蘇醒。

殿。蕭景淵站在原地,攥了空空的掌心。

窗外夜風穿堂而過,吹得滿殿燭火明明滅滅。

而遠,驛館的方向有一扇窗還亮著燈。燈下的人解下腰間那枚刻了字的玉,放在枕邊,那個“瀾”字,然後熄了燈。

黑暗里,他的角彎起一個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弧度。

隔著一整座皇宮,隔著那一層不曾捅破的窗紙,兩世的仇恩怨,都在這一刻的寂靜中沉默著。

等一個膽小鬼開口,等一個驕傲鬼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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