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未亮,圣旨便到了驛館。
來宣旨的還是高安,後跟著四個小太監,捧著托盤,盤中是幾套嶄新的和一應起居用度。高安的面比昨日更恭謹了幾分,展開圣旨時聲音拖得又長又穩。
“……和親既,兩國盟好。適逢北朔建朝百年之慶,特留南岳使團觀禮。禮畢,即當遣歸。欽此。”
謝清瀾跪接圣旨,叩首時眼角余掃過那幾套——月白的錦袍,料子是蜀錦,針腳細,是宮中之。
“七日後舉行國慶大典,陛下請丞相率使團觀禮後再行啟程。”高安笑地扶他起,“丞相份貴重,驛館不便久居,陛下吩咐奴才在宮中收拾出了一殿閣供丞相暫住,丞相請隨奴才來。”
謝清瀾面上不聲,心里卻微微一。
昨日還說著讓他按章程三日啟程歸國的人,如今卻又找了個國慶大典的由頭把他留下。
國慶大典——他在北朔住了三年,從來不知道北朔有什麼國慶大典。
這理由蹩腳得近乎蓋彌彰,蓋的是那人不想讓他走的真心,掩的是那人不敢說出口的挽留。
他什麼都沒說,只道了句“臣遵旨”,便跟著高安往宮中去了。
高安領著他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,越走越偏,越走越靜。腳下的青石磚隙里長出了薄薄的青苔,兩旁的宮墻從朱紅褪了暗赭,檐角的琉璃瓦也黯淡了許多。
走過一條長長的夾道,高安在一座宮門前停住了腳步。
“丞相,到了。”
謝清瀾抬頭,看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聽雪軒”三個字,筆跡清瘦,落款印著北朔皇室的家徽。匾額上的漆已經有些斑駁了,像是許久不曾修繕。
推開宮門,院中比他想象的要大。一棵老梅樹倚在墻角,枝干虬曲,想來冬日里開起來應是滿院冷香。正殿三間,偏殿兩間,雖有些陳舊,卻打掃得干干凈凈。窗前擺著一盆文竹,長勢倒還不錯。
高安領著他看了一圈,又吩咐小太監將帶來的用品歸置好,這才躬道:“丞相請先歇息。陛下吩咐了,丞相在宮中可自由行走,不必拘束。若有需要,只管吩咐當值的宮人便是。”
可自由行走。
謝清瀾捕捉到了這四個字。前世蕭景淵把他關在攬月閣里,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連院門都不讓他出。這一世居然給了他自由行走的權限,倒是稀罕。
“知道了。”謝清瀾語氣平淡。
高安行了一禮,帶著小太監退了出去。
院門合上。謝清瀾站在廊下,環顧四周。這聽雪軒偏僻冷清,離書房說有大半個時辰的路程,說是冷宮也不為過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蕭景淵把他安置在攬月閣——攬月閣是北朔宮中最好的殿宇之一,距書房只有一炷香的路程,取的是“舉手可攬月”的寓意。那個人恨不得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,時時刻刻都能看見。
如今倒好,直接打發到冷宮來了。
謝清瀾說不清心里是什麼滋味。他走到窗邊坐下,手了腰間那枚玉佩,玉已經被溫捂熱了,那個“瀾”字安安靜靜地著他的腰側。
七日後便要啟程。這七日,他得想辦法留下來。
蕭景淵既已將他留下,應該會來看他的吧。
整整一個白天,謝清瀾都在聽雪軒中沒有出門。他在等——等那個人像前夜一樣,翻墻也好,蹲屋頂也好,總會出現。
他等了整整一天,等到暮四合,等到月上中天,等到更深重。
沒有人來。
接下來的幾日,謝清瀾過得安靜極了。
蕭景淵沒有來過,但聽雪軒的待遇卻好得不像話——送來的飯食日日不同,有時是北朔的炙鹿里脊配餅,有時是南岳風味的松鼠鱖魚;案上的茶是蒙頂甘,比他丞相府里喝慣的還好幾分;連熏的香都是南岳產的沉水香。
他不來,卻把好東西流水一樣往聽雪軒里送。
謝清瀾坐在聽雪軒的窗前,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腰間那枚玉佩。
那個“瀾”字硌在指腹上,一筆一畫,像一道舊傷疤,上去不疼了,可底下的骨還記得當初是怎麼裂開的。
他想起前世他被囚的第一年冬天,那個人也是這樣——不來見他,卻把整個天下最好的東西都堆到他面前。
他那時恨蕭景淵恨得骨。
恨他強占,恨他囚,恨他把自己的驕傲踩在腳底下碾了又碾。
可如今回憶起來,卻早已沒有那種刻骨的恨意了。
他閉上眼,那段他不愿再想起的舊事,又一次不控制地涌了上來。
那是前世的事。
他重生前的前世,那個他曾經不愿再想起的過去。
那夜他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。
下的床單已經換過了,他上的也換過了。
可他渾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。
謝清瀾睜開眼,盯著頭頂的帳幔,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。
他被蕭景淵……
他閉了閉眼,將那兩個惡心的字眼從腦海中甩出去。
那個暴君,那個瘋子,那個——他怎麼敢。
道已經解開了。
謝清瀾撐著床板坐起來,渾像被人拆開又重新拼過一遍,骨頭里都往外冒著酸疼。
他咬牙關,掀開錦被,赤著腳踩在了地上。
地磚冰涼,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,激得他一。
他沒撐住。
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他整個人摔倒在地,襟散開,出鎖骨上那些青紫的痕跡,目驚心。
他趴在地上,手撐著地面,指甲掐進磚里,渾都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疼。
是因為屈辱。
他是謝清瀾。南岳丞相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自小便才華橫溢,天賦卓絕,這天下沒有他擺不平的事,沒有他算不過來的局。
可昨夜,他被一個男人按在床上,彈不得,連反抗都做不到。
他的驕傲,他的尊嚴,他苦心經營了二十六年的一切,在那個人的指掌間碎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