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瀾睜開眼,從那段舊憶中而出。
窗外暮四合,老梅樹的影子在暮里拖得老長。腰間那枚玉佩安靜地著他的腰側,那個“瀾”字一筆一畫,刻痕尚新。
他垂眸著那枚玉,角極淡地牽了一下——淡得像風掠水面,轉瞬便沒了痕跡。
前世攬月閣中,他攥著碎瓷片抵上蕭景淵間時,指節是抖的。不是怕。是指尖到那片滾燙的剎那,他猛地驚覺自己下不了手。
時在南岳,他聽多了蕭景淵的事跡。據說他用兵如神、力大無窮、武功蓋世,十五歲便帶兵殺穿了常常擾北朔邊境的西戎,十八歲殺父弒兄登基為帝,十年間將北朔國土擴張兩倍有余,世人皆傳他手段狠厲是個暴君,可謝清瀾聽著只覺崇敬。
他應下送裴玉凝和親,不全是念著與裴玉凝的那點兄妹分。更的心思藏得深——他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說里以殺止戈的戰神,究竟是何等模樣。
自驛館一別,謝清瀾再沒主尋過蕭景淵。
不是不想見。是他骨子里的驕傲不許。
十六歲便一手扶帝登基座,十年把持南岳朝綱,滿朝文武俯首,世家大族逢迎。謝清瀾這一生,從來都是旁人趨奉他。
他慣了端著清冷架子,縱是心底翻江倒海,面上也不肯半分意。
前世便是如此,明明早已對強囚他的帝王了心,卻始終冷著眉眼,半分不肯松口。
他等著蕭景淵來。可聽雪軒偏得像被皇城忘的角落,日升月落,始終沒等來那道玄影。
他嘗試過去花園偶遇,卻沒見著人。
一晃四日過去。
第五日散朝時分,他終究沒按捺住,緩步踱到宣政殿外的長街盡頭。
隔著數十步宮道,隔著攢的朝臣人影,遙遙見殿階上那人姿拔,玄龍袍角掃過漢白玉石階,冷得像塊千年寒鐵。
只一眼。他便收了目,轉沿原路折返,月白衫子拂過墻的草葉,步履依舊從容穩當,像方才那陣駐足不過是偶然歇腳。
傍晚,謝清瀾用過晚膳,在窗邊翻一本從驛館帶來的《北朔風土志》。翻到一半,聽見院墻外頭兩個灑掃的小太監在低聲說話。
“陛下今兒又宿長樂宮了?”
“可不是嘛,寧妃娘娘正得寵呢。聽說這幾日陛下天天下朝就過去,一待就是大半宿。”
“也難怪,寧妃娘娘生得那般標致,又是南岳來的公主,陛下寵著也是應當的。”
掃帚蹭過青石板的沙沙聲漸漸遠了。
謝清瀾翻過一頁書,面如常。
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。前世蕭景淵只有他一個,不得日日夜夜黏在他上,可他也照樣封了裴玉凝為妃、封了一後宮的擺設。去長樂宮不代表什麼,不來聽雪軒也不代表什麼。
可“天天下朝就過去”七個字,像細牛針,悄無聲息扎進心口最的地方,細細地疼。
前幾日蹲在驛館屋頂上、往他手里塞玉佩的人,眼底的熱乎勁兒還像在眼前。轉頭就夜夜宿在旁人宮里,連個照面都不肯給。
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他合上書,起在殿踱了兩步。下腹墜著沉意,只當是晚膳用得膩了,隨手斟了杯熱茶抿著。
熱茶,那不適反倒更重了些,從丹田漫到四肢百骸,泛著說不清的酸。
他蹙了蹙眉,暗提力一查——氣脈流轉尚算順暢,并無阻滯。便只當是北朔氣候干燥,水土不服罷了。
第六日清晨,謝清瀾醒來時覺得頭有些沉。他在床沿坐了片刻,再運力時,氣行至丹田便微微一滯,像溪水流過半堵頹墻,繞了彎才淌過去。
他皺了皺眉,只當是這幾日心緒不寧、眠食欠佳所致,并未放在心上。
用過早膳,那滯愈發明晰。他盤膝坐于窗下調息半個時辰,覺氣脈稍稍通暢,便起整了整袍,往外去。
明天就是第七天了。
今日大朝。他想見蕭景淵。
宮道很長,從聽雪軒到書房要穿過好幾重宮墻。謝清瀾走得不快,步伐依舊是從容的,可走到一半時,他忽然停下來,扶住了宮墻。
腹中那不適又泛上來了,比昨日更甚,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里塞了一塊冰,又冷又沉。
他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提氣去——力剛聚到丹田,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住,頃刻間散得干干凈凈,連一一毫都提不起來。
他臉瞬間白了下去。
是纏。
南岳皇室藏的慢奇毒,平日伏于脈之中與氣無異,只稍力,令人難以察覺;唯有遇著專屬藥引,才會在數日之層層發作,直至力盡廢、五臟衰竭而亡。那藥引北朔罕見,是南岳獨有的月麟香。
原來裴南遲在餞行酒里下的,是“纏”。
他早知踐行酒里有慢毒,卻只當是尋常散功藥,因前世三年都沒靜,這一世便沒放在心上。
如今想來,前世毒未發作,不過是蕭景淵把他囚在攬月閣里,裴玉凝本近不了,尋不到機會下藥引。
他順著宮墻慢慢坐下去,背抵著涼的墻磚。抬眼時,宣政殿的飛檐已在視野盡頭,檐角銅鈴被風撞得叮當作響,一聲一聲,飄得很遠。
他張了張,想喊人,發出的聲音卻輕得連自己都聽不真切。
眼前的一點點暗下去,那片鎏金飛檐漸漸融一團模糊的暖,終是沉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里。
散朝的鐘鳴剛落,蕭景淵剛踏出宣政殿門檻,正往書房走,就見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過來,“撲通”一聲砸在他腳前,聲音抖得不調:
“陛、陛下!不好了!謝丞相他、他倒在去書房的宮道上——像是、像是中毒了——”
蕭景淵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,像有重錘狠狠砸在顱頂,震得耳嗡嗡作響。
他沒問半句詳,拔就往宮道方向奔。
玄龍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,袍角掃過青磚里的草葉,卷著晨往前掠,朱紅宮墻在側飛速倒退。
拐過一夾道,遠遠便看見墻下蜷著個人。
月白錦袍沾了墻灰,人靠著墻坐著,頭歪向一側,面白如紙,角掛著一道刺目的烏黑痕,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在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褐的印子。
這畫面像淬了冰的針,狠狠扎進他心口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他撤了攬月閣的影衛,興沖沖揣著桂花糕回去,推開門就看見人倒在地上,角烏,瞳孔渙散,到死都沒闔眼。
他沖過去抱起他時,人已經涼了。那冷意順著掌心鉆進骨頭里,兩世都沒散,午夜夢回時,還凍得他心口發疼。
“清瀾!”
蕭景淵大步沖過去,彎腰將人打橫抱起。手臂抖得厲害,好幾次都差點沒托穩。
懷中人輕得過分,面慘白,發烏,呼吸微弱得幾乎覺不到。
他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喊出來的聲音嘶啞而破碎,“傳太醫!把所有太醫都給朕過來!”
太醫院傾巢而出。七八個太醫圍在聽雪軒的床前,診脈的診脈,翻眼皮的翻眼皮,忙得滿頭大汗。
蕭景淵站在床尾,雙手攥拳,指甲掐進掌心里,掐出了都沒察覺。
太醫院院正戰戰兢兢地跪下來:“陛下,丞相此癥……是中毒。”
“什麼毒?”
“臣才疏學淺,只能斷出是一種罕見的慢之毒。至于是何毒,臣——”他磕了個頭,“臣需要時間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