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七是第一個發現不對的。他是影衛統領,負責守聽雪軒。雖說陛下下令不許任何人進出,但他每日會隔著門看一眼。
這一看看得他魂飛魄散——謝清瀾倒在床邊,半張床褥子都被浸了,一只手腕上豁著一條猙獰的口子,還在往外涌。地上淌著一小灘暗紅,沿著青磚的隙蜿蜒開去。他撞開門,一邊撕下擺扎住傷口,一邊嘶聲大喊:“傳太醫!快傳太醫!”
消息傳到書房時,蕭景淵正在批折子。傳話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撲進來,話沒說完,蕭景淵手里的朱筆“啪”地斷了。他沒有問任何話,拔就往聽雪軒沖。
聽雪軒里燈火通明。太醫們已經被從被窩里揪了出來,冠不整地圍在床前。
蕭景淵沖進殿門時,看見的是半床被浸的褥子,和謝清瀾那張慘白如紙的臉。他的了一瞬。
“救他。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“救不活他,朕要你們所有人陪葬。”
這一夜,太醫院所有太醫跪在聽雪軒外,連夜會診。
止、施針、灌藥,忙到三更天才把止住。
謝清瀾失過多,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這三天,蕭景淵沒有上朝,沒有出過聽雪軒的門。
他親手給謝清瀾喂藥——藥沿著角往下淌,他用帕子一點一點干凈。他親手給謝清瀾子——溫熱的帕子過那人清瘦的脊背,他的手指微微發抖,然後更加輕地下去。
他握著謝清瀾冰涼的手指,放在自己掌心里焐。那只手太涼了,怎麼焐都焐不熱,他便低下頭,把那只手在自己臉上。
眼淚沾在了謝清瀾的手上,他兩世里為數不多的眼淚都是因為謝清瀾而流。
第二夜,高安端了碗參湯進來,勸道:“陛下,您兩日沒合眼了,好歹歇一歇。”
“不必。”蕭景淵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朕在這里陪他。”
高安張了張,什麼也沒說,將參湯擱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蕭景淵沒有喝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謝清瀾閉的眼睛,忽然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
“你是真的不想活了。”他說,“是因為朕把你留在宮里?是因為朕不讓你回南岳?朕放你走好不好?你醒來,朕放你走。只要你活著,去哪里都行。”
他低下頭,額頭抵在謝清瀾冰涼的手背上,肩膀輕輕抖,“可你為什麼要死。你為什麼總是要死。”
第三日傍晚,謝清瀾醒了。
他睜開眼,看見的第一個人不是太醫,是蕭景淵。
那人坐在床沿,握著他的手,面容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,眼底布滿,蒼白。
蕭景淵發現他醒了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倏地松開他的手,站起來。
那張臉上的表在短短一瞬間變了又變——從狂喜到克制,從克制到慌張,從慌張到冷漠。像是在短短一息之間,把自己重新裝進了那個冰冷的面里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淡漠,“太醫說你失過多,需要靜養。聽雪軒的東西朕已經命人全部換過,不會再有任何能讓你傷到自己的件。”
謝清瀾看著他。他等這個人等了二十多天,等來的第一句話不是“你疼不疼”,不是“你為什麼”,而是這樣一句冷冰冰的、像是在理一樁朝政公務的話。
他張了張,想說我割腕不是為了尋死,是想見你。可蕭景淵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“若你再尋死,”蕭景淵轉過不再看他,聲音冷得像北朔冬日的冰,“朕便率軍踏平南岳。讓你的國君,你的子民,都為你陪葬。”
謝清瀾剛蘇醒的腦子還沒來得及轉,就被這句話砸懵了。
“你好好養傷。再讓朕發現你尋死——”他轉過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朕說到做到。”
他走了。
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聽雪軒,頭也不回。
謝清瀾躺在床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慢慢閉上眼睛。
他沒有聽我說話。
他本不肯聽。
謝清瀾攥了被子,鼻尖酸得發疼。
他想,這是什麼狗屁的重生。
前世蕭景淵黏他黏得要死,寵他寵得要命,這一世蕭景淵對他好兇,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。
他都這樣了——他都劃開自己的手腕了——
蕭景淵還是不肯多留一會兒。
謝清瀾咬著,把那一酸生生咽了回去。
可他沒忍住。
等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,等門重新關上,等周圍終于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——
他把被子蒙在臉上,無聲地哭了。
門外。
蕭景淵背靠著墻,仰頭看著天。
他聽見了。
那抑的、細小的、像是小嗚咽一樣的聲音。
他攥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他在哭。
他一定很恨我吧。
一定是恨了這座囚籠,恨了被我圈的日子,恨了不能回南岳。
他割腕,不是因為別的,是因為想離開這里。
想回南岳。
蕭景淵閉上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應該放手。
可他做不到。
上一世做不到,這一世還是做不到。
他只能這樣,把他關在這里,用最拙劣的方式留住他。
哪怕他恨自己。
他只要他好好活著。
他松開攥得發白的拳頭,轉朝長樂宮走去。他剛到長樂宮門口,便看見裴玉凝迎了出來。
“陛下。”行了一禮,眉眼間全是溫婉的擔憂,“臣妾聽說謝相出事了,這幾日陛下不解帶地守著,怕是累壞了。臣妾燉了盅雪蛤燕窩,陛下用一些吧。”
蕭景淵微微頷首,沒有接話。他在偏殿的案後坐下,攤開一疊折子,朱筆拿起又放下。
裴玉凝端著燕窩進來,將瓷盅輕輕擱在案角,也不催他,只是立在一旁,安靜得像個影子。
過了許久,輕聲開口,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陛下,臣妾聽說……謝相是自盡的?”
蕭景淵握著朱筆的手一頓,沒有回答。
裴玉凝嘆了口氣,聲音更輕了:“清瀾哥哥子一直很倔,他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。他若是想回南岳,陛下不如……放他回去?省得他在宮中日日煎熬,陛下也替他擔驚怕。”
蕭景淵擱下朱筆,聲音很淡:“朕不能放他走。”
他不單單只是因為舍不得他,還因為南岳有裴南遲,有那些想要他死的人。他放他回去,等于親手把他送回狼窩。可他不能把這些告訴任何人,若是讓謝清瀾知道,他必然更加難過。
“他現在緒不穩定,他既對你最是親近,你明日便替朕去看他,安他。”
裴玉凝掩在袍下的玉手不由狠狠攥,指尖掐掌心,面上卻看不出任何異樣,溫順地應下。
蕭景淵走後,的宮蘭簪迎上來,低聲音問:“娘娘,陛下怎麼說?”
“他不肯放。”裴玉凝在妝奩前坐下,拿起眉筆在眉尾描了描,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“聽雪軒那位,命得很。纏沒要了他的命,割了腕都沒死。”
蘭簪小心翼翼地覷著的臉:“娘娘,那咱們……還需要做什麼嗎?”
裴玉凝放下眉筆,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,微微一笑:“不急。陛下把他鎖得越久,他心里越恨。本宮太了解他了,陛下永遠不可能捂化他的心。”
拿起梳子慢慢梳通發尾,銅鏡里映出的臉。溫婉的、端莊的,像一朵養在深閨的海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