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瀾坐在床邊，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纏著的紗布。紗布潔白，纏得整齊而輕，出一淡淡的金瘡藥氣息。
這幾日他的力在慢慢恢復——纏的毒過了藥引的激發期便漸漸退去，丹田中重新聚起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。可聽雪軒的門還是鎖著，窗還是封著，院門口還是站著兩個玄甲侍衛。
他醒來已有三日，蕭景淵沒有再來過。但那傷口的包扎手法太細了，不是太醫的手筆。
他認得這包扎——前世有一次他在攬月閣里砸了茶盞，碎片劃破了手背，蕭景淵就是這般給他包扎的，同樣是笨拙的細，同樣是打歪了的結。
那個人來過。在夜里，在他睡著的時候，地來，地走。
明明他還他，不然為什麼送他那枚玉佩？又為什麼留下他？為什麼晚上過來給他換藥？
可他，又為何要躲著他呢？
這個問題他沒有想太久。因為第二天，高安便來傳話，說寧妃娘娘奉陛下之命，前來探。
院門推開，一道海棠紅的影端著食盒走了進來。裴玉凝今日打扮得素凈，鬢邊只簪了一枝素銀步搖，臉上掛著恰到好的擔憂和心疼，一進門便快步走到床邊，眼眶泛紅。
“清瀾哥哥，你怎這般想不開？”將食盒放在桌上，聲音里帶著三分心疼七分責備，拿得恰到好，“你若有什麼委屈便與我說，何苦拿自己的子出氣？”
謝清瀾看著，沒有說話。
那日在宮道上他毒發之前的幾日，只去過一個地方，是花園。
在花園里，只有一個宮與他肩而過。那宮袖中飄出的香氣，很不尋常，如今想來定是那“纏”的藥引“月麟香”了。
纏，慢毒，潛伏期極長，遇龍“月麟香”而發。力盡失，五臟衰竭。在這北朔皇宮里，只有裴玉凝知道他中了“纏”，“月麟香”更是南岳特產，他不信那只是一個巧合，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？
“清瀾哥哥，”裴玉凝從食盒中端出一碗熱湯，湯清亮，燕窩分明，“這是我親手燉的雪蛤燕窩，補氣最好。你子虛，趁熱喝了吧。”
謝清瀾低頭看著那碗湯。前世三年他雖然被囚，裴玉凝卻總能讓人把這湯送攬月閣，每一碗他都喝了，每一碗都干干凈凈。
可最後端來的是一杯三更月。那杯茶之後，他五臟俱焚，七竅流，死在轉離去的背影里。如今又端來了湯。
裴玉凝將碗往他手邊推了推，聲道：“清瀾哥哥，喝吧。”
謝清瀾沒有接，他慢慢抬起頭，看著裴玉凝溫婉的笑臉。
前世種種、今生種種，裴南遲的餞行酒、鷹愁澗的刺客、龍涎香、二十多天的囚、無數句“陛下又去了長樂宮”——所有的憤怒和委屈在這一刻如洪水決堤。
他抬手，用了十力，一掌扇在裴玉凝臉上。
這一掌他沒有留任何力氣。裴玉凝整個人被扇飛出去，撞在墻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連都沒來得及一聲，便沿著墻了下去，額角撞在墻柱上，角滲出一縷，暈了過去。
食盒翻倒在地，那碗雪蛤燕窩潑了一地，瓷碗碎裂，湯水洇進青磚隙里，和被裴玉凝撞翻的茶盞碎片混在一起。
殿外的宮聽見靜，尖一聲，連滾帶爬地跑去報信。
蕭景淵趕到的時候，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——裴玉凝倒在墻，額角滲，角掛著一縷，散，不省人事。食盒翻在地上，湯碗碎了一地。而謝清瀾站在床邊，面蒼白，手腕上的紗布滲出了新鮮的跡，那雙清冷的眼睛此刻正燒著熊熊的怒火，膛劇烈起伏。
蕭景淵愣了一瞬。他從未見過謝清瀾這個樣子。
前世那個人永遠是冷的、淡的、不悲不喜的，即使是在被他強占的那些夜晚，也只是咬著牙一聲不吭。
此刻這個人卻像是被點燃了的火藥桶，渾都在發抖。
他下意識開口：“怎麼回事？”
這四個字像一把刀，準地捅進了謝清瀾心口最的那塊地方。
怎麼回事？他問我怎麼回事？他把我關在這里二十多天不聞不問，他夜夜去長樂宮寵你的寧妃，他中了毒他不查、他割了腕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威脅——現在他的寧妃倒在他屋里，他進來第一句話是問他怎麼回事？
“你在質問我？我打了你的妃你心疼了？”
不等蕭景淵回答，所有的憤怒、委屈、嫉妒、心寒，在那一瞬間已然炸開。
謝清瀾抬手，用盡全力，一掌扇在蕭景淵臉上。
這一掌比方才扇裴玉凝的那一掌更重，用盡了他這些天所有被在清冷外表下的憤怒和委屈。
蕭景淵被打得偏過頭去，臉上浮現出五道鮮紅的指痕。
“滾。”謝清瀾的聲音沒有哭腔，卻比哭更碎，碎了千片萬片，每一片都扎在蕭景淵心上，“帶著你的人滾。”
蕭景淵完全懵了。
他緩緩正回臉怔怔地看著謝清瀾——那個他認識了兩世的人，那個永遠清冷自持、永遠不聲的人，此刻正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目瞪著他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往日的冷淡和疏離，他從未見過謝清瀾這樣。前世他再怎麼強迫，那人也只是冷著臉不理他。
他張了張，想說朕不是那個意思，想說朕從來沒有寵幸過寧妃，想說他才不在乎寧妃怎麼樣。
可他什麼都沒有說出來。
他只以為謝清瀾是恨極了他，連裴玉凝都沒法說服他留在這里、好好活著。
他俯將昏迷的裴玉凝打橫抱起，轉朝門外走去，背影僵而狼狽，像一條被雨淋了的狗。
院門在他後合上。謝清瀾獨自站在滿地的狼藉里——打翻的食盒，碎裂的碗，潑了一地的雪蛤燕窩。
他慢慢蹲下，將臉埋進掌心。
掌心很燙，臉上很涼。
他沒有哭，謝清瀾從來不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