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,和當年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姑娘,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。
的手還是那雙小手,指甲上涂著鮮紅的蔻丹,不再是當年沾了泥的十指;的眼睛還是那雙杏眼,眼底卻藏了刀。
謝清瀾想不通,裴玉凝如今也不過還是個十五六歲的,怎就變了這般模樣。
上一世他被囚在攬月閣,蕭景淵守他守得太,裴玉凝的人進不來,他也出不去,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對他下手,他安安穩穩地活了三年。這一世不一樣,蕭景淵撤了鎖,給了可趁之機,果然如前世所說的那樣——早早就手了。
那天他不是沒想過復仇,一個手無縛之力的弱子,在他手下,只需要輕輕一擰便能擰斷的脖子。
他甚至已經出手了。
可最後他沒能下得去手,他只是用盡全力打了一掌,看著的飛出去撞在墻上,看著額角滲出來,看著昏迷過去。那一掌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,也耗盡了他兩世的怨恨。
因為這一世終究沒有得手,更因為——終究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。從五歲到十五歲,他教讀書識字,教明辨是非,教琴棋書畫,牽著的手走過南岳皇宮的每一道宮門。
一掌,兩世仇,盡歸塵土。從今往後,橋歸橋,路歸路。
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謝清瀾的語氣淡淡的。
裴玉凝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。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換了一種語氣——不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弱和討好,而是一種更沉、更慢、更認真的聲音。
“清瀾哥哥,我今天來,不只是為了道歉。”
謝清瀾看著,沒有說話。
裴玉凝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石桌上,推到謝清瀾面前。信封上的火漆印已被拆開,出里面薄薄的兩頁信紙。紙是南岳用的澄心堂紙,謝清瀾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“這是皇兄派人快馬送來的信,今天剛到。”裴玉凝垂下眼簾,聲音放得很輕,“皇兄問起了你。他說,和親使團已經歸國,唯有丞相遲遲未歸。朝中已有流言,說北朔皇帝扣留了南岳丞相,有損國。他在信里問我,你在北朔過得如何,有沒有被人為難。”
謝清瀾看著那封信,沒有手去拿。
裴南遲的信,他不看也知道寫了什麼。無非是裝出一副關心他的樣子,里說著“盼丞相早日歸國”,心里想的是“你怎麼還沒死在外頭”。
“你是怎麼回他的?”謝清瀾問。
裴玉凝微微一愣,隨即低下頭,雙手絞著帕子,似乎在做著什麼艱難的決定。
“我還沒有回。”咬了咬,“清瀾哥哥,有件事……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。”
謝清瀾靜靜地看著。
裴玉凝抬起頭,眼眶微紅,聲音得極低,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:“皇兄他……可能要對你不利。”
謝清瀾的眉梢微微一。
來了。最擅長的手段——用真相來編織謊言,用真誠來包裹刀鋒。
“你是南岳的丞相,朝中一半以上的大臣都是你的人。你離國太久,皇兄在朝中做了不調——吏部的周大人被調去了嶺南,兵部的韓將軍被革職查辦,連你一手提拔起來的禮部侍郎李蘊,也被尋了個由頭下了獄。”的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急,“清瀾哥哥,你不能回去。至現在不能回去。皇兄他……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事事都聽你的小皇帝了。”
謝清瀾聽著,面上沒有任何表。
上一世沒有人告訴他這些。他被囚在攬月閣,與世隔絕,不知道朝堂上發生了什麼。那些人——周大人、韓將軍、李蘊——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肱,是他的親信,是他留給南岳的棟梁。
他們中有的人跟著他在三王之中出生死,有的人是他從寒門中一手簡拔的人才。
可現在卻都被他連累了。因為他不在朝中,因為他們是他的人,所以他們被調走、被革職、被下獄,沒有人替他們說話,沒有人擋在他們前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謝清瀾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,聽不出任何緒。
裴玉凝愣住了。以為他會憤怒,會震驚,會質問細節,會急著想辦法回南岳主持大局。可他什麼都沒有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端著一盞茶,像是聽了一樁與己無關的閑事。
“清瀾哥哥……你不擔心嗎?”試探著問,聲音里帶著一不自然的急切。
“陛下既然留臣,臣便暫且不回。”謝清瀾放下茶盞,目落在裴玉凝臉上,“公主還有別的事嗎?”
逐客令。
裴玉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站起,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:“那凝兒便不打擾清瀾哥哥了。改日再來看你。”
走到院門口,忽然回過頭來。
“清瀾哥哥,你瘦了好多。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,像從前那個跟在他後哥哥的小姑娘,“是不是在北朔過得不開心?”
這句話像一針,細細地、準確地扎進了謝清瀾心里最的那塊地方。
過得開心嗎?
前世他是被囚的臠,是被圈養在金籠里的雀鳥,是蕭景淵捧在心尖上卻連翅膀都張不開的囚徒。
這一世他是被丟在冷宮里不聞不問的南岳使臣,那人給他種了滿園的海棠卻不肯來看他一眼,就算海棠花開了滿院,就算漬梅子甜到了心底——他不來,不問,不聽,不說。
他連他為什麼哭、為什麼病、為什麼割腕都不肯來問一句。
他過得開心嗎?
謝清瀾沒有回答。
他的手在袖中攥了那枚刻著“瀾”字的玉佩,玉質溫潤,被溫捂得溫熱,那個“瀾”字一筆一畫硌在指腹上。
裴玉凝看著他沉默的側臉,眼底掠過一極淡的笑意,轉瞬便被低頭拭淚的作掩了過去。
“清瀾哥哥,你要保重。”的聲音里帶了一若有若無的哽咽,“在這北朔的後宮里,只有你我兩個南岳人。我們若是都不幫彼此,還有誰會幫我們呢。”
轉走了。
謝清瀾獨自坐在海棠樹下,看著石桌上那封來自南岳的信。
他拿起那封信,展開來,一字一句地讀。裴南遲的字跡他太悉了——那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字,落筆時習慣地在收筆微微上挑,像極了他自己的字,卻又了幾分力道,多了幾分輕浮。
信的容果然不出他所料。裴南遲措辭關切,問他在北朔是否被為難,語氣中著對師長的擔憂。可那關切底下藏著的東西,謝清瀾讀得出來——他在怕,怕他活著回到南岳,怕他在北朔有了靠山會殺回南岳,怕他這顆棋子離了他的掌控。
可裴玉凝卻特地來告知他南岳的局勢,是想他盡快歸國,這對兄妹真有意思。
他不在乎南岳朝堂上那些位置還有沒有他謝清瀾的人。
那些被調走、被革職、被下獄的舊部,他欠他們的,他會在合適的時候還——但不是在裴南遲和裴玉凝的棋盤上還。
他要的是另一盤棋,一盤只屬于他自己的棋。
但這一世,他本不想回南岳。
從他重生睜開眼的那一刻起,他就沒有打算再回到那個他鞠躬盡瘁了十年的朝堂,回到那個他一手扶上龍椅的君王面前。
前世他為南岳燃盡了心,為裴南遲鋪平了道路,最後落得七竅流、死在他鄉的下場。那個他一手教出來的孩子,用一杯三更月親手結果了他。
他在南岳已經舉目無親了。
這一世,他只想為自己活一次。
想和那人重新開始——可那人此刻卻不知道在哪個角落里躲著他。
謝清瀾站起,走到海棠樹下,手輕輕了枝頭那朵剛剛綻開的海棠。花瓣,沾著水,在指尖微微發。
他想起前世他把那枝海棠收進屜里的時候,花瓣上也是沾著水的。
謝清瀾收回手,看著指尖上沾著的水,忽然輕聲說了一句——
“花都開了。你什麼時候才肯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