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淵拿著紙頁的手開始發抖。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撞得他眼眶發酸。
一代雄主。
一睹風采。
謝清瀾曾經這樣寫過他。
不是恨他骨,不是冷眼相對,不是被無奈——是欣賞,是好奇,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來北朔見一見他。
那個驕傲到骨子里的謝清瀾,那個從不在任何人面前低頭的謝清瀾,那個冷若冰霜對誰都搭不理的謝清瀾——他曾經用這樣熱忱的筆調,寫過一個他素未謀面的人。
而那個人就是他。
蕭景淵只覺得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堵得他不上氣。
然後呢?然後謝清瀾真的來了北朔,真的見到了他,可他見到的是什麼?
是一個見面當夜就翻窗而將他按在了床上的禽。
是一個把他囚在攬月閣里、用旁人的命和南岳的存亡來威脅他的瘋子。
是一個連他的喜好都不了解、只會用最笨最蠢最蠻橫的方式對他的人。
是一個和他筆下那個“雄才大略”“必一代雄主”完全不沾邊的混賬。
他毀了他所有的期待。
那個在紙頁上寫“恨不生為北朔人”的年,滿懷憧憬地踏進北朔的金殿,想要看一看那個他仰慕已久的英雄。
可那個英雄一見面就把他強占了,把他鎖在宮里,把他所有的驕傲踩在腳下碾了又碾。
他當時是什麼心?他一定覺得惡心,覺得可笑,覺得自己瞎了眼——居然曾經崇拜過這樣一個人。
蕭景淵拿著紙頁的手在劇烈地發抖,連帶著整張紙都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
然後他想起這一世。這一世他沒有當夜翻窗強占他,但他還是把他關在了聽雪軒里,還是在龍床上把他按在下得他哭到昏厥。
他還是強迫了他。還是用和前世一模一樣的、最不堪的方式,再一次毀了那個人對他的所有幻想。
蕭景淵將紙頁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,作輕得像是在一件一就會碎的東西。
然後他站起來,轉走到窗前,背對著夜七,背對著高安。
窗外細雪紛紛揚揚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高安和夜七面面相覷,不知道該不該出聲。
然後高安看見,他們家陛下的肩膀在發抖。很輕,很細,像是在極力克制什麼,又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了。
“陛下?”高安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蕭景淵雙手撐著窗臺,低著頭,看不清表。他攥著窗臺的手指骨節泛白,指尖幾乎要嵌進木頭的紋理里。
掌心那道還沒好全的舊傷又裂開了,滲出來,順著窗臺的木紋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磚上。
他覺不到疼了。
他後悔了。他真的後悔了。
前世他常常想,如果他們的開始不是強迫,如果他們是在另一個場合相識——如果沒有那夜翻窗而的荒唐,如果他是以帝王的份堂堂正正地去認識他,和他說話,聽他論政,陪他賞劍,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可他從來沒有想過,原來真的有機會。原來在那個人的年時代,在那張泛黃的紙頁上,曾經有過一場素未謀面的仰慕,一份越千里的向往。
原來那人來北朔的時候,是帶著期待來的。
可他親手把那期待碾碎了。前世碾碎了一次,這一世又碾碎了一次。
謝清瀾寫“恨不生為北朔人”的時候,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,他日後連看都不想看北朔那個他曾仰慕的人一眼。
那個年在手札里寫下的每一個字,此刻都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,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最的地方。
他想起前世謝清瀾用碎瓷片抵著他的嚨,眼眶紅得要滴,聲音發抖地說——“我恨你。”
他當時不明白為什麼,以為只是因為他強占了他,以為只是因為他囚了他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不只是恨他的強迫,不只是恨他的囚。
是恨他親手毀了他心中的那個英雄。
那個十五歲率三千輕騎斬敵酋于陣前的年將軍,那個他曾在手札里一筆一劃寫下“必一代雄主”的人,居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禽。
“我恨你”——這三個字里藏著的,不只是屈辱,還有一個年破碎了的全部憧憬。
蕭景淵緩緩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臉。
他想:現在的謝清瀾大概會寫——“後來相見,大失所,不過如此。”“悔不該來北朔。”“蕭景淵此人,實乃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。”
蕭景淵放下手,轉過來。他的眼眶是紅的,但沒有淚。
他是北朔的皇帝,他不能在臣子面前落淚。
他只是走到案前,將那卷紙頁拿起來,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進襟,近心口的位置。
“高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跟他說,”蕭景淵的聲音沙啞而破碎,像是從腔里一點一點碾出來的,“朕今夜——不去了。”
高安愣住了。
“陛、陛下?”
方才明明還高興得整個人從龍椅上彈起來,怎的看了幾頁紙就變卦了?
“去吧。就說朕政務未畢,改日再去看他。”
高安張了張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低頭應了一聲“是”,轉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夜七言又止。
“你去聽雪軒,”蕭景淵的聲音得很低,“守著。若有任何異常——”
他頓住了。
若有任何異常,該怎麼辦?
那人主邀他去看花,這本就是最大的異常。他現在不太信謝清瀾會真的想見他,他怕這異常背後藏著什麼他不敢想的事。
“若有任何異常,即刻來報。”
“是。”
夜七消失在殿中。
蕭景淵獨自坐在案後,著窗外漫天的細雪,久久沒有。
他現在更加不敢去見謝清瀾了。
他不敢面對。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去見那個人。他怕一見面就會跪下,就會哭,就會抱著他的求他原諒。
窗外細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遠聽雪軒的方向,海棠枝頭的雪化了,花瓣被彎了又彈起來,在夜風里輕輕搖晃。
聽雪軒。
謝清瀾等了一整日。
從清晨等到暮四合,從細雪紛飛等到雪停雲散,等到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,橘黃的映在漉漉的青磚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月。
他沒有來。
謝清瀾站在廊下,看著院門口那條空的夾道。海棠枝頭的雪化了,花瓣被打落了大半,剩下的幾朵孤零零地掛著,在夜風里瑟瑟發抖。
“謝大人,外頭涼了,進屋吧。”高安在後小心翼翼地說。
謝清瀾沒有。
“陛下說……改日得空便來。”高安的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謝清瀾垂下眼簾。
改日得空。
他在心里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。
前世那個人為了見他一面,翻墻踹門蹲屋頂,什麼招數都用過。
他上朝前要來看他一眼,下朝後要來看他一眼,甚至有時會把折子搬到攬月閣來批。
如今他主開口請他來看花,他倒是“改日得空”了。
謝清瀾的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那弧度里沒有笑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。
他謝清瀾什麼時候這麼卑微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