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亦可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，漣漪一圈一圈開，攪得孟厘心里那片原本已經沉寂的水域，又泛起了細微的波瀾。
但面上不顯，低頭又舀了一勺粥：“他放不放不重要。”
抬眸，眼底一片澄澈，“我們之間，早就結束了，他也沒那麼不灑。”
分手六年，他那麼驕傲，怎麼放不下。
程亦可盯著看了足足五秒鐘，那眼神太復雜，孟厘被看得發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程亦可收回目，端起那碗粥又遞給，“趕喝完，涼了傷胃。”
孟厘接過粥，低頭繼續喝。
程亦可靠在椅背上，余掃過床頭那束桔梗花，又掃過床上那件風。
沒再說話。
但那個念頭，已經在腦子里轉了三圈。
喝完粥，程亦可去辦出院手續。
孟厘靠坐在病床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攥著那件風的領口。
質地細膩，還殘留著極淡的薄荷青檸味，是他上的氣息。
門被推開，程亦可回來了，手里拿著一沓單據，表有點微妙。
“厘厘。”
“嗯？”
“醫藥費，”程亦可把單據遞給，“已經結清了。”
孟厘接過單據，目落在“已繳費”那三個字上，微微一怔。
“我問過前臺，”程亦可在床邊坐下，“說是昨晚送你來的人辦的，急診掛號、檢查、輸，全付了。”
孟厘沒說話。
“還有那粥，”程亦可朝床頭柜上的保溫桶努了努，“雖然是他助理送來的，但你覺得沒他點頭，他助理敢自作主張？”
孟厘把那沓單據折好，放進包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聲音很輕，聽不出緒，但心里那塊石頭，又沉了幾分。
一個晚上，就欠了賀硯森好大一個人。
—
辦完出院手續回到家，已經快中午了，孟厘本想收拾一下，下午就回公司，再趕一下項目進度。
手機震了。
掏出來一看，是陳默發來的微信。
【孟總監午安。接上面通知，森境項目下次匯報會延期至下周三上午九點，地點不變。詳細議程稍後發送，祝您早日康復。】
孟厘盯著那條消息，愣了足有三秒。
今天才周三，下周三……那是整整七天。
迅速算了一下：原本的三天準備時間，變了七天。
孟厘握著手機，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。
陳默的措辭很方，沒有解釋原因。但孟厘心里清楚。
這種級別的項目，時間表是早就定好的。能說改就改，能讓賀氏這種量的公司為一個乙方團隊調整節奏……
只有一個人能拍這個板。
孟厘垂眸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簡短的通知，心臟某個角落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不是把人往死里的那個甲方。
他知道病了，知道需要時間。
所以他把時間，給了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像藤蔓一樣瘋長，纏得有點不過氣。
這個人，非還不可了。
斟酌了幾秒，打字發送：【陳特助，方便的話，能否把賀總的私人微信推給我？有些事想當面謝他。】
那邊回得很快：【稍等。】
兩秒後，一張名片推了過來。
頭像是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剪影，在下著，脈絡清晰。
昵稱：木木。
孟厘指尖一頓。
盯著那個頭像，盯著那兩個字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這是當年給他改的，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，嫌他原本的微信名太裝，一串看不懂的英文，配個全黑的頭像，活像什麼神組織員。
“你這ID太單調了，我給你改一個。”
他當時正靠在沙發上打游戲，頭都沒抬：“隨便。 ”
想了半天，說：“木木吧。 ”
他終于抬眼：“什麼破名字 ”
“木木啊。”笑得眼睛彎起來，“你賀硯森，就木木，多可還好記。”
他臉當時一下就黑了：“你自己讀讀，這名字跟老子氣質搭？ ”
笑得前仰後合：“超級搭呀！”
“孟小厘，”他放下游戲，手把撈進懷里：“你給我改回來。”
“不改。”
“改不改？”
“不改不改就不改——哈哈你別撓我...”
最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窩在他懷里求饒。
他低頭親了親的發頂，語氣無奈又寵溺：“行吧，木木就木木。反正就你一個人敢這麼。”
以為他早就換掉了，六年了，他微信沒換，昵稱沒改。
什麼都變了，又好像什麼都沒變。
孟厘盯著那兩個字，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 深吸一口氣，點開名片。
拇指落在“添加到通訊錄”上，打了幾個字作為驗證消息後發送申請。
與此同時，賀氏集團總部會議室。
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，市場部總監正在投影屏前匯報Q3數據，語調謹慎，字斟句酌。
賀硯森坐在主位，手里轉著那支鉑金鋼筆，目落在屏幕上，表淡淡的，看不出緒。
手機屏幕亮了，他垂眸，看到一條好友申請，驗證消息：賀總您好，我是星傳孟厘。
他握著筆的手指一頓，眉心一跳，然後，角極輕地勾了一下。
正對著投影屏講解PPT的市場部總監，眼尖地捕捉到了這個微表，瞬間頭皮發麻，後背冷汗都下來了。
——老板笑了？
——我匯報的數據這麼差嗎？把老板整笑了？
——完了完了完了，下一裁員名單上是不是就有我了？
市場部總監的聲音明顯抖了一下，語速不自覺加快，恨不得立刻把剩下的十幾頁PPT一口氣翻完。
賀硯森沒注意到下屬的崩潰。
他垂著眼，目落在那個熄滅又亮起的手機屏幕上，下角那一定微弱的笑意。
將手機倒扣在桌上，一臉雲淡風輕，繼續開會。
他沒理，覺得不急。
-
大約一個小時後，孟厘還在電腦前梳理一下項目思路，手機震了下。
一打開就是和【木木】的聊天界面：
【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，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】
下面是最新消息：【？】
打字：
【賀總您好，昨晚的事，多謝您送我去醫院。醫藥費和早餐錢一共多？我還您。】
發送後，那邊沒有立刻回復。
孟厘也沒在意，把手機放回茶幾，繼續改方案。
十分鐘後，手機震了。
【我缺你那點兒醫藥費？】
孟厘看著這條消息，微微挑眉。
回復：【知道您不缺，但我不想欠您。】
賀硯森看著這條消息，靠在會議室的椅背上，眼底閃過一冷意。
會議剛結束，人群陸續散去。他坐在原位沒，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。
“不想欠您”。
孟厘，你欠我的還麼？
他扯了扯角，拇指落在屏幕上，慢條斯理地打字。
孟厘盯著對話框，看到“對方正在輸”閃了閃，彈出一條新消息。
【忘記了，我得想想。】
一愣，醫藥費多也能忘？
不過想想也是，他這種人，怎麼可能記得這種小事。
回復：【好，您想起來後麻煩通知我。】
正準備放下手機，那邊又彈出一條。
【孟總監。】
孟厘:【嗯？】
【救命之恩，你就想這麼打發了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