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敏啊。”
賀硯森此話出口，孟厘的指尖蜷了一下。
敏嗎？
似乎是吧。
從小就被說敏。
說的人是媽，用那種厭惡的語氣：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敏？跟你爸一樣，煩不煩？”
那時候才三歲，還不懂什麼“敏”。
只知道每次哭著問“媽媽你為什麼又和爸爸吵架”的時候，換來的不是擁抱，也沒有暖心解釋，只有一句“煩不煩”。
後來就不問了。
再後來，父母離婚，被扔到家。
臨走那天，媽站在門口，看的眼神像看一件需要理的行李：“厘厘，媽媽以後要過自己的日子了，你跟著，乖一點，別給我添麻煩。”
爸呢？更絕。
偶爾來一趟，不是帶吃飯，而是帶著新娶的老婆和後來生的兒子，在面前晃一圈，像是要證明“你看我現在過得多好”。
當時不察父親的功利心理，等再大些長開了，與母親的眉眼更幾分相似，才知，他是過惡心母親呢。
呵，曾經如此親的人落得相看兩厭的結局，何等諷刺。
還記得有一次不小心到了繼母的包，爸當場就黑了臉：“手腳的，跟你媽一個德行。”
那時候十三歲，站在那兒，手足無措，臉燒得像被人扇了耳。
後來就學會了。
學會不哭，因為哭了也沒人哄。
學會不要，因為要了也沒人給。
學會不靠近任何人，因為靠近了就會被推開。
連父母都不想要，憑什麼奢求別人的真心？
這個念頭像一刺，扎在心里很多年。平時藏得好好的，不就不疼。
可剛才賀硯森那句話，不知怎麼的，就把那刺給挑了出來。
他不過無意說著的一句玩笑話罷了，語氣也全無父母那種嫌惡，打趣意味很純粹。
可，說者無意，聽者有心。
是啊，就是敏。
可敏的人，才活得最累。
別人隨口一句話，能琢磨三天；別人一個眼神，能在心里琢磨一百種可能。
最終得出同一個結論：你不配。
就像剛才。
周韻禾站在公司大廳，穿著致的子，笑得甜甜，員工環繞，發出羨慕之聲。
兩家世，青梅竹馬，門當戶對。
而呢？
一個從小被父母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的孩子，連是什麼滋味都不敢細想的人。
有什麼資格站在這里？
臉上卻沒什麼表，只是別開眼，看向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。
辦公室里沒開頂燈，只有他桌上那盞臺燈和窗外城市的流溢彩，線昏昧不明，空氣里浮著一種繃的寂靜。
“周小姐，”終于開口，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，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冷靜，“一片真心，人也很好。家世、樣貌、，都和賀總很相配。”
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詞句，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“賀總不喜歡吃甜品，可以不吃。這世上總還有……合您口味的東西。”
抬起眼，迎上他驟然沉下來的目，語氣平靜無波，甚至帶著點疏離的客氣。
“吃不下的，不必勉強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賀硯森臉上那點殘存的溫和徹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郁的冷意。
他盯著，眼神銳利得像刀子，一寸寸刮過故作平靜的臉。
“孟厘，”他開口，咬牙切齒道，“你擱這兒做生配種呢，你說配就配？”
“？”孟厘被他這話噎住，還沒想好怎麼回，手腕被他一把攥住。
下一秒，整個人再次被他拽進懷里。
賀硯森的胳膊鐵鉗般箍在腰間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進骨頭里。
“啊！你干嘛賀硯森！”孟厘被他突如其來的作嚇到，更被那蠻橫的力量激怒。
本就有些泛紅的眼眶更紅了，不是委屈，是生理的刺激外加一陣莫名的恐慌。
以為他又想像上次那樣，在車邊吻，孟厘用力扭，抬眼瞪他，“放開我！”
賀硯森卻像是沒聽見，只是低下頭，看著懷里掙扎的人，撞進泛紅的眼角。
那抹紅暈，似針般猝不及防扎進他心里。
賀硯森怔愣片刻，箍著的力道松了些，但依舊圈著。
抬起另一只手，帶著薄繭的指腹極其輕地，拭過眼角。
的。
他眉心擰，姿態放了些，無奈道：“哭什麼，我兇你了？”
此話一出，孟厘像只被抓住把柄的小貓，僵著子迅速往左偏頭，躲開他的手。
眼淚卻不爭氣地流得更兇。
面頰淌下兩行清淚，胡抹去，暗罵自己：孟厘，你有沒有出息？
所有的清冷自持，故作堅強，在他隨口一句話面前，潰不軍。
就這麼淚失了。
好丟人。
賀硯森看著這副模樣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，口那點被“配平”激起的火氣，瞬間熄得干干凈凈。
他嘆了口氣，雙手捧住的臉，把掰回來，看著自己。
“我被你配平，都還沒哭呢。”
他看著那雙漉漉的眼睛，寵溺地了的發頂，“你好意思哭？”
又在逗，緩和氣氛就只有這個嗎？
孟厘吸了吸鼻子，那莫名的委屈和惱織著，讓極輕微地扯了扯角，想笑，又覺得丟臉，表別扭極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事實，”聲音還帶著點哭過的鼻音，試圖找回一點邏輯，“人家都說……”
“說什麼？”賀硯森打斷，眉頭微挑，“說我和要，還是要結婚？”
他往前湊了湊，額頭幾乎要抵著的。
“腦補那麼多，公主。”
他，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，帶著磁的震，直直鉆進耳朵里，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“有你一個，都夠我的了。”
“別人，我可沒心思。”
不是話，甚至帶著點嫌棄的調侃。
可那語氣里的寵溺，和眼底化不開的無奈與縱容，像一張的網，不風地罩住。
孟厘心跳如擂鼓，臉頰燙得嚇人，連耳都燒了起來。
想說什麼，嚨卻像被堵住，一個字也發不出。
＊
深夜，孟厘公寓。
在床上翻了個，又翻了個。
枕頭被得不樣子，被子也被踢到了一邊。腦子里糟糟的，像塞了一團被貓抓過的線，理不出個頭緒。
賀硯森的聲音，賀硯森的眼神，賀硯森說的話，賀硯森掌心的溫度，賀硯森上清冽又霸道的氣息……
走馬燈一樣在眼前、耳邊番上演。
“有你一個都夠我的了。別人我可沒心思。”
這句話反反復復，像是被按了循環播放。
拉起被子，蒙住頭，試圖把那些畫面和聲音都隔絕在外。
沒用。
心跳還是快得不像話，臉頰也還在發燙。
煩躁地坐起，手去床頭柜上的手機。屏幕亮起，刺眼的讓瞇了瞇眼。
手指無意識地點開了微信，那個被改了生疏備注的對話框，還停留在幾個小時前。
往上翻，是更早一些，從森境離開後，在出租車上收到的兩條消息。
時間顯示是晚上八點二十七分。
【賀氏甲方】：本來今天想問你記不記得那家店的。
【賀氏甲方】：但看你反應，我不用問，就知道了。
【賀氏甲方】：你忘不掉，孟厘。
忘不掉什麼，說沒忘那家店？
孟厘心如麻，原先那麼理智的去哪了？怎麼這麼點事兒來回想不明白？
手指落在屏幕，不知道怎麼回，想著不回好了，任由屏幕一點點暗下去。
零點剛過。
屏幕頂端，一條來自日歷的新的提醒消息，無聲地彈了出來。
屏幕再次亮起，孟厘拿起手機查看。
黑的，加的字，像一道無聲的判決，刺進眼底。
【最後還款日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