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的日歷提醒,像一道冰冷的閃電,猝不及防地劈進孟厘混沌的腦海里。
屏幕上,那幾個加的黑字,如同某種遲來的判決,狠狠釘住了剛剛因那個男人而泛起漣漪的心湖。
最後一期了。
六年,七十二個月,數額或多或,也從未拖欠過一個月。
沈靜儀將那張輕飄飄的支票遞過來時,孟厘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碾碎了。
輾轉四周,借遍能借的人都湊不齊的醫藥費,眼前人隨手一拿,一百萬在沈靜儀手中與一元別無二致。
也正是那一刻,徹底看清了自己和賀硯森的差距。
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。
不想接這看似屈辱的錢,可躺在ICU里,每一分鐘都在燒錢,那是救命稻草,不能不接。
只是執拗。
在沈靜儀略帶訝異的目中,直了背:“這錢,我會還。連本帶利。”
沈靜儀當時似乎笑了一下,那笑容無懈可擊,帶著世家貴婦的端莊,但孟厘卻看出那眼底藏著的憐憫。
說:“何必這麼倔強,孩子。這錢對硯森、對我們賀家來說,不算什麼。你就當是……”
“我會還。”孟厘打斷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“請您給我一個賬戶,我會分期還清。按市面最高利息算。”
……
孟厘此刻盯著那幾個字,指尖微微發涼。
當年那筆以分手和疏遠為代價換來的錢,執拗地、用遠高于市面的利息,分期至今,終于要徹底了結。
今天還清這最後一筆,和賀硯森之間帶著辱意味的金錢債,就徹底兩清了。
迅速完了轉賬。
看著“轉賬功”的提示,心里那塊了六年的巨石,轟然落地。
沒有料想中的輕松,唯余疲憊後的平靜,塵埃落定的解。
深吸一口氣,點開和賀硯森的聊天框,打字:
【時間會沖淡一切,該忘的何必記得。】
*
翌日,星傳廣告。
孟厘剛踏公司,就察覺氣氛不對。沒等坐下,江南序項目的另一個投資人李總就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,將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會議室桌上。
“孟總監!你們的什麼狗屁方案?核心數據全是錯的!報價虛高至三!這擺明了是坑錢!”李總滿臉橫,唾沫橫飛。
孟厘愣住,這個李總和程亦可是合作關系,看在的面子還能發這麼大的火,足見這方案問題多大。
但轉念一想,不是主責, 連署名都不占,出了事又第一個來找,某人定不了干系。
果不出所料,不及出聲解釋,王建國立刻“適時”出現,臉上堆著假笑迎上去:
“李總息怒,息怒!這一定是底下人辦事不牢靠,出了紕……”
他邊說,邊用眼角余瞟向孟厘,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拙劣的演技實在不夠看,孟厘暗嗤。
唐棠是個急子,聽到這話立刻坐不住了,甚至顧不上得:“瞎說什麼你,厘厘姐比誰都認真對待工作,明明是王總監…”
“唐棠!”孟厘打斷,向其搖了搖頭,示意別擔心。
被喊住的唐棠對上孟厘堅定的眼神,很快會意,厘厘姐有後手。
坐回工位,看著孟厘冷靜地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,調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。
“李總,您收到的錯誤方案,發送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零五分,發件人顯示是王總監。”孟厘聲音平穩,目銳利地看向王建國。
“而我這邊系統記錄,最後一份由我審核確認并發給王總監的正確版本,時間是前天晚上十點十七分。兩個文件的數字指紋完全不同,意味著有人在我確認的版本上,私自篡改了核心數據。”
將屏幕轉向眾人,清晰的日志記錄和版本對比一目了然。
“這是數據被篡改前後的完整對比,以及所有相關工作郵件和通記錄。證據鏈完整顯示,錯誤版本出自王總監之手,并在發送前未經我或我的團隊任何員確認。”
王建國臉一變,沒想到孟厘準備得如此充分,他強作鎮定:“小孟,你這是什麼意思?想污蔑我?誰知道是不是你團隊里有人搞鬼,或者你自己後來改錯了……”
“污蔑?”
孟厘扯了扯角,冷聲道,“王總監,從你接手江南序那天起,所有你以各種理由將工作推給我的記錄,包括會議中你含糊其辭、對項目細節一無所知的錄音……”
頓了頓,目掃過臉開始發白的李總,“我都已經整理詳盡的報告。”
最後抬眸,不再看王建國,而是看向聞訊趕來、臉沉的周傳林。
“周總,按照公司規定,對于這種涉嫌嚴重職、損害公司利益、構陷同事的行為,我有權在匯報的同時,將證據提總部監察部門備案。這份報告,我今天一早,已經發送了。”
說完,孟厘暗自松了口氣,還好今早收到了程亦可發來的信息:
【厘厘,投資人那邊最近和王監國約見頻繁,每次都避開我,很不對勁,估計要雷,你千萬小心】
這才能提前做好準備。
“孟厘!你瘋了?!”王建國徹底慌了,指著的手指都在抖,“你竟敢……”
“我有什麼不敢?”孟厘截斷他的話,脊背得筆直,“難道要像某些人一樣,睜著眼睛說瞎話,任由蛀蟲啃食公司基,才是對的?”
周傳林的臉已經黑如鍋底。
他當然知道王建國是什麼貨,也清楚這次多半是王建國眼紅孟厘,故意設局。
但他和王建國利益牽扯太深,許多上不得臺面的事都需要王建國去辦。
所以,他心里的天平,永遠傾倒。
“夠了!”
周傳林沉聲喝道,目嚴厲地看向孟厘,“孟厘,你還懂不懂規矩?”
“事沒查清楚之前,誰允許你越級上報,把家丑外揚的?你還把不把我這個總裁放在眼里?!”
他上前一步,怒斥道:“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,但也要懂得分寸!公司講究團隊協作,以和為貴!你這樣搞,破壞了團結,讓客戶怎麼看我們星傳?”
孟厘攥的手指一點點發白:“周總,你……”
不給說完,周傳林強勢打斷:“立刻向王總監道歉,這件事公司部理,不許再提!”
這番顛倒黑白的偏袒,明目張膽,讓周圍不同事都出了憤憤不平卻又敢怒不敢言的神。
孟厘看著周傳林那張道貌岸然的臉,只覺得心寒又可笑。
這就是拼了六年,以為能憑本事立足的地方?
高層沆瀣一氣,只會打真正做事的人。
正要開口,一道戲謔的嗓音,從人群後方慢悠悠地了進來:
“喲,星傳今天這麼熱鬧呢?”
所有人一怔,齊齊回頭。
只見賀硯森不知何時站在了走廊口,後跟著特助陳默和幾名賀氏的員工。
他今天倒是規矩,深手工西服筆,打著領帶,雙手卻在西口袋里,姿態閑散,反差拉滿。
他踱著步子走近,目掠過面鐵青的周傳林、驚慌失措的王建國、一臉橫的李總。
最後,定格在站在風暴中心的孟厘上,背脊得筆直,雙目清亮,倔強中帶著點冷意。
一淺,愈發襯得人清冷堅韌,像極了傲雪凌霜的寒梅,看得他一陣心疼。
他戲謔的眸迅速暗沉,似笑非笑:三個大男人,圍著他姑娘欺負,當他死的?
“看來,我來得巧。”
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迫。
“正好趕上,有人欺負我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