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姑姑看著這兩個小醫，自然一眼就懂。
從進宮那會兒就是一手帶出來的，誰什麼心思什麼子再清楚不過。
看著阿檸那委屈又茫然的樣子，不得在心里一嘆，但也說不得什麼。
宮里水深，日子長著呢，自己不長個心眼，別人再說什麼也白搭。
到了黃昏時分，這批酸棗仁終于挑揀差不多了，孫姑姑帶了藥收檢，諸位醫也都可以回去住了。
阿檸本來也要走，不過看孫姑姑在那里忙著，便褪下絳紗手套，又小心地取下宣紙護領，也過去搭把手。
孫姑姑一抬眼看到阿檸，便示意阿檸幫著抄寫藥清單憑證，并記錄造冊，阿檸倒是跟著孫姑姑學過這個的，便拿筆來寫。
正寫著，胡公公背著手來了，一起陪著的還有一位穿藍緞直裰的青年人。
孫姑姑連忙上前打招呼：“孟大夫，胡公公，怎麼這會兒來了？”
胡公公有些愁苦：“太醫院一直等著這批酸棗仁的，催了好幾次了，咱家哪里放心，總得多盯著點。”
一時又對旁邊那位孟大夫道：“孟大人你見多識廣，還得幫著掌掌眼，可別出什麼差錯。”
孟大夫頷首，上前，從已經撿過的藥筐中撿了一枚，放在口中慢慢品嘗。
胡公公也了一粒來嚼著，這些藥在庫之前都要經過再次檢查確認的，給皇帝用的藥誰都不敢疏忽，畢竟一個不小心便是掉腦袋的事。
此時孫姑姑已經清點的差不多了，胡公公便掏出隨攜帶的藥庫關防印章，準備給造冊蓋章，之後便要送到禮部存檔。
阿檸不敢大意，連忙將抄寫好的清單兩手奉上，給胡公公過目。
這時，聞到一陣淡淡的藥香，之後便有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耳邊落下：“這些都是你謄抄的？”
第2章 想了
阿檸下意識看過去，便迎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，銳利，清冷。
青年一寶藍織錦錦袍，形猶如修竹，很是俊逸清雅的人，只是神間有些居高臨下的傲氣。
阿檸低聲道：“是。”
青年名孟春，是太醫院院判，正六品，負責藥進出監制的，也負責太醫院醫書修訂。
孟春看到阿檸，也是有些意外，只覺得這小醫的神溫，乍一看，你說不上好看不好看，只覺綿綿雪白白的，像是一朵松的雲。
再細看，面盤圓潤，雪白，讓人一看便想起瑞雪年福氣滿滿之類的好言語。
他略挑眉，征詢的目看向孫姑姑。
孫姑姑解釋道：“這小醫的字倒是極好，今日實在是忙，便讓幫著謄抄了。”
說著，忙對阿檸道：“還不見過孟大人”
阿檸聽著，垂下眼，恭敬地道：“奴婢姓顧，單名一個檸字，給陸大人請安。”
藥房隸屬太醫院，藥房的胡公公雖也是提督太監，但是太醫院轄制，往日進出藥材也要由太醫院專門的藥餌大夫把關，是以平時做事都很謹慎，不敢輕易得罪那邊的大夫，不然那些藥材干些些，或者損失一些分量，都夠他們折騰的了。
是以阿檸一聽是“大人”，知道不敢大意，就特別恭敬順。
孟春淡淡地收回目，略抿了下，接過阿檸手中的藥材清單，低頭看去，一時也有些意外。
要知道在太醫院行走，要想往上爬，不但要看醫，還要看字，若寫不得一手好字，任憑怎麼樣都很難爬上去，更不要說有機會擔當大任，行走于前。
這小醫雖只是簡單寫幾筆記錄，但可以看得出運筆如行雲，流暢自如，既有子的圓潤，又端莊大方。
縱然醫永遠沒機會走到前開方，不過終究讓人高看一眼。
胡公公自然覺到了孟春這片刻間的緒變化，他覷著孟春，笑了笑道：“一個小醫而已，確實不該用，倒是讓孟大人見笑了。”
孟春出醫學世家，年名，恃才傲，素來目無下塵的。
他知道阿檸的一手字讓孟春驚艷了，他自然覺得面上有，但他就是故意謙虛。
孟春沒什麼表地看著清單，問阿檸：“你倒是寫得一手好字？”
一般會把兒送進宮的都是尋常人家的，能在筆墨上有這樣的造詣，顯然是下了功夫，這世道能讓兒這樣練習筆墨的，并不多見。
阿檸聽孟春這麼問，知道自己要小心回答了。
其實和尋常人不一樣，尋常人都是生下來慢慢養著，養著養著就懂事了，可不是。
據爹娘說，生下來無知無覺，木訥呆滯，連哭都不會哭，仿若癡兒，一直養到六歲時，摔了一腳，昏過去，醒來後突然有了靈氣，慢慢地會說話了，也知道事了，甚至變得聰明起來，過目不忘，學什麼都很快。
對于這些，阿檸其實有些懵懵懂懂的，努力回想自己六歲之前的種種，想起來的卻仿佛是上輩子的片段。
上輩子是過親的，的夫婿是天底下最溫良善的好人，夫妻恩和睦。
至于後來怎麼投胎現在的模樣，竟了阿爹阿娘的兒，自己也迷糊著。
只能猜測上輩子必然是死了，不死怎麼會重新投胎呢。
不過怎麼死的，以及什麼時候死的，全然不知，本記不起來了。
確實是聰穎的，過目不忘，不過有些技藝本領，比如一手好字，卻是惠于上輩子。
如今被問起來，不得小心答復了，好在爹雖然沒什麼大本事，可娘卻是秀才之，也曾在學堂讀過書，倒是能解釋明白，不至于引人懷疑。
孟春聽這話，視線再次在臉上慢慢地巡過，才淡淡地道：“在醫中，倒是難得的。”
胡公公便笑：“見笑了，見笑了，我們藥房的醫，不過爾爾，倒是讓孟大人見笑了。”
孟春沒什麼表地道：“胡大人過謙了。”
一時孟春告辭而去，胡公公笑呵呵地看了一眼阿檸，很是滿意：“這小醫倒是有兩把刷子，你以後多提攜，能寫一手好字，這就比別人省了不知道多氣力，走到哪兒，都能給咱長臉。”
阿檸在太醫院大人面前出彩，孫姑姑自然也面上有，笑道：“公公放心便是，我心里有數。”
胡公公吩咐了一番也就先走了，孫姑姑看看時辰，對阿檸道：“你先回去吧，別耽誤了晚膳。”
阿檸應了一聲，要離開，孫姑姑突然想起什麼，隨口問道：“對了，剛才瑞香和你說什麼？”
阿檸便提起瑞香要自己幫著值班一事。
孫姑姑一聽，好笑：“你應了？”
阿檸：“說來月事了，若是被查出來，只怕胡公公那里不容”
孫姑姑聽這話，有些不屑，這種謊話也只有阿檸會信了。
提醒道：“是算計好了，想頂了你見家里人的名額。”
阿檸聽這話，悶悶地低頭。
其實也有些想家里人，也希能見到，如果阿爹一大早跑來家里，卻見不到自己，他必然是有些失落的。
不過還是道：“瑞香待人略顯苛刻，和家里人關系并不好，難得想見家里人，可對父母也有孝心，既如此，我便全了這孝心，想必爹娘一定歡喜，我爹娘雖會記掛我，但我會給爹娘寫信，他們知道我在這里過得好，也不會擔心。”
孫姑姑有些意外，但也意料之中，不免越發為阿檸嘆息。
深宮之中，一起進來的一眾醫最後能提拔上來的就那麼兩三個，大多都是默默不聞地干累活苦活，所以大家都想往上爬，醫之間難免有些勾心鬥角的傾軋，孫姑姑也是這麼過來的。
可這位倒是好，滿臉都是慈悲，眼睛里簡直要放佛了。
這一群新進宮的醫，哪個不知道，有什麼事找阿檸，阿檸好脾，可以任憑。
在心里嘆，這樣的孩子在深宮之中怕不是被人吃得渣都不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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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檸收拾過後，便趕往回走，走在路上時，恰聞到一陣香味，似乎是膳房方向傳來的。
肚子了，此時聞得香味，難免有些饞，特意走慢了一些，聳了聳鼻子，不知道是什麼吃食，好濃郁的香氣。
暗暗吞了下口水，心想必須好好干，總有一日，也能吃到這麼香的！
這麼想著，快步往回走，太醫院衙署位于前門，出了大門後，往東邊一拐經過一甬道，沿著那條道靠墻跟快速地往北去，走過欽天監沒多久，東邊一拐，便沿著那邊一條小道來到宮苑以北。
宮里頭宮娥太監眾多，自然不可能全都住在宮，阿檸這些低等醫便被安置在宮苑北邊的恭儉胡同，大部分務府太監并低等宮娥都是住在這邊的，阿檸這種才宮沒多久的小醫也被臨時安置在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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