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彎下腰,隔著車窗和夜,兩指夾著煙,挑釁地指了指沈宗年:“我不知道你今晚發什麼神經,大過年我也懶得跟你吵架,平時你我往東我從來不往西,但凡有點良心的都不至于講出這種話來。”
狗屁的兄弟發小,都他媽的真心錯付。
後面有車鳴笛,沈宗年道:“你給我上來。”他這樣的目看人,顯得異常冷酷。
譚又明最煩他這樣子,看看看,看什麼看,他咬著煙,狠狠踹了一腳賓利:“滾。”
連外套都不要了,譚又明果斷轉往前走,香江晚風把他的襯衫吹得落拓,再配那樣一張臉,路人紛紛側目,以為是哪個耍大牌的大明星。
沈宗年踩上油門,卻被市區的人流和紅綠燈困住,他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背影越走越遠。
第22章 冬霧苔蘚
譚又明一口袋,自己的手機居然在,他輸錯了碼,好幾次才打開。
卓智軒看到譚又明的來電顯示頭皮一麻,涌起不安的預,上一次手機上顯示譚又明本人的號碼是他和沈宗年吵架。
他朝正在聊天的許恩儀和蔣應急比了個“噓”的手勢,接聽。
譚又明問:“你在哪兒?”
“剛過大橋。”
卓智軒因為年前給陳挽干的好事,車和卡被家里扣押至今,平日出行完全靠蹭百家車,蹭完陳挽蹭秦兆霆,今晚到蔣應,誰也別想逃過。
“掉頭,回葡也接我。”
“啊?”
開車的蔣應看過來,後排的許恩儀也探頭到前排。
卓智軒不了兩人八卦的眼神,也沒多問,馬上說:“行,那你等會兒,我們馬上過去。”
譚又明在冷風中了二十分鐘車才到,期間手機響過一次,他沒接後就沒再響過了。
他一打開車門正想破口大罵沈宗年八百句,發現後排還有位士在,勉強撿起些紳士風度,跟許恩儀點了點頭。
卓智軒和蔣應相視一眼,無聲對話:“你問。”
“我不問,你問。”
他倆沒種,許士先士卒:“怎麼回事啊譚。”
“沈宗年發瘋,爺懶得慣他。”
許恩儀笑死了,蔣應開車,他不得不問:“那譚爺,現在是把您送回到哪兒呢?”
他這麼一問,譚又明也犯起難來。
他平時都和沈宗年住在左仕登道,名下其他的房產都是空殼,什麼也沒有。
園區強制放假已經沒人,卓智軒家里管得嚴,蔣應其實跟沈宗年關系更近,吵架是他們之間的事,沒必要讓共同的朋友難做。
但回老宅傭人一定會告訴關可芝。
煩死了。
卓智軒醒水,轉回頭,出謀劃策:“要不把你送回葡利?徐小姐這會兒應該還沒睡,你倆還能打幾局鬥地主,明天再一塊喝個早茶。”
“不去。”
葡利是沈宗年的產業,吵完架又去住別人的酒店,那未免也太沒骨氣。
許恩儀慷慨:“那要不要去我那兒?”
石油大亨獨坐擁房產無數,有專門招待朋友的別墅。
“春節我都在老宅住,空著也是空著,你去給我添點人氣。”
譚又明剛要說關鍵時候還是老同學靠譜。
蔣應和卓智軒馬上異口同聲說:“不行”。
說完兩人自己都驚訝了,對視一眼,譚又明那點火氣又蹭地上來了,
踹了腳前座:“你倆也發瘋?”
卓智軒苦思冥想,找到個由頭:“大哥,信不信,你前腳進下車,後腳《海都晚報》就給你寫‘香江頭號玩咖現太平淺灣,浪子回頭新歡疑似海油千金’。”
“春節大家可都閑著生怕沒瓜吃,你倆對視一眼它都能給你寫好事將近,回家你要怎麼解釋,是嫌上花邊新聞還不夠多啊。”
“我怕這個?”正不怕影子斜,譚又明冷冷一笑,“那些花邊新聞怎麼來的你心里沒點B數?”
卓智軒心虛:“我有A數也沒用啊。”
譚又明朋友多,從學生時代開始,狐朋狗友干了什麼缺德事為躲家里的罰就把他的大名也一起報上,反正譚家寵兒子寵得,世家大族又不得跟譚家攀上。
譚又明不拘小節,只要不是什麼原則本問題,他也懶得天天打那些公子哥朋友的臉。
他要真像狗仔寫的那麼搞關可芝早就把兒子削得皮都不剩。
譚家溺歸溺,其實正派傳統得很,是非原則面前從來不含糊。
“這跟平時那些可不一樣,”卓智軒頭大,“回去不你得解釋,許小姐也得解釋,這涉及兩家……不好解釋。”
許恩儀卻說:“我不用解釋。”
大小姐磊落瀟灑:“本人不是很在乎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。”
譚又明立馬英雄所見略同:“那不是,慣得他們。”
兩人一拍即合,就這麼決定。
卓智軒和蔣應:“……”
譚又明只在許恩儀家住了一夜就不了冷清,要了一艘游艇朋友出海。
無論何時,譚又明總是一呼百應的。
他氣還沒消,連著兩天親自去抓盤,一艘飛天被他開出運賽艇的架勢。
游艇掀起白怒浪,附近幾輛游艇先被濺一水花,又被迫偏航讓道,幾個公子哥罵罵咧咧派人去查,到底哪路人馬囂張至此,回來人報是譚大,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不說話了。
有人提議上去打個招呼,回來的人報說譚又明封鎖了一條航道,不許船靠近,大家只能作罷。
譚又明連飆十幾海里,船上的人個個暈頭轉向,迎面一個高浪,荷蘭裔船長大呼:“Captain譚!Please!Please!”
譚又明面無表抬起墨鏡,把方向盤還給他。
海上夜晚天氣好,星空可見度很高,譚又明躺在甲板上看著夜空,竟然認出了好幾個星座,連他自己都驚訝。
又想起加多利亞山那個廢棄的開普勒天文臺,觀賞維港煙花和燈秀的絕佳位置,許多富家子弟帶模星來山道賽車,為博人一笑大打出手。
去年出現超級滿月那一天,譚又明放言出去要訂天文臺,沒人敢和他爭搶。
誰也不知道那晚譚生一擲千金到底是為誰,次日《海都晚報》還一個個羅列與他有緋聞的星和模,逐個分析,一眾狗仔被耍得團團轉。
譚又明看完都笑死了,那是他特意為沈宗年訂的。
可是沈宗年就這樣對他,真是良心被狗吃了。
譚又明拿起手機看了看,兩天信息都沒一個。
手機暗下,人也跟著熄滅,夜暗涌,一點一點漫上來,好似要淹沒口鼻,人難以呼吸。
譚又明乘著一葉孤舟漂泊在海上,沒有方向,未有盡頭。
夜間信號微弱,盤山公路漆黑,沈宗年打半圈方向盤,避開因臺風倒塌的樹。
沈家老宅建在柏里山腰,一道道門敞開,黑賓利長驅直,撞進濃厚的山霧中。
沈宅的飛檐房梁西窗都了春幅,但因缺人氣,古宅曠寂,紅有種衰竭的喜慶。
管家候在前庭,久未面的東家一黑長大,有些陌生。
沈宗年高長,從冬夜的山霧中走出來。
燈火昏暗,老管家上前迎:“爺,東西都備好了。”
沈宗年點點頭:“姜叔。”
管家道:“太晚了,要不要先吃點東西。”沈宗年每年只回一次沈宅,在沈仲的主屋待一晚,一夜不睡,不墊墊胃恐怕難熬。
“不用,直接進去。”
沈仲的主屋還保留主人生前的模樣,太師椅,八仙桌,國畫匾額,中堂棟梁。
沈仲大膽前衛,早在上世紀就開始做洋人生意,賭場酒店從出岸口鋪到環區,審偏好卻很中式傳統。
西洋時鐘掛中間,取意“終生太平”,東邊擺瓷瓶,西面桐花鏡,為的是“東平西靜”。
可惜事與愿違,沈家大宅既不“平”也不“靜”。
沈宗年上了香便回到中堂坐下,不跪拜也沒什麼話可說。
他不信舉頭三尺有神明,也不相信逝者有靈,人死了就是死了,活人逢年過節回來見見老人家算是盡孝心。
沈仲的巨幅照倒是不顯得可怕,形闊,頭發茂,眉目溫良,棱角卻凌厲,角噙著一點笑,是沈宗年記憶中的樣子。
譚又明看過他的照片,說:“哇,你爺爺年輕的時候肯定是超級大帥哥。”
“……”沈宗年懶得理他,默默把照片收起來。
時隔十六年,他再次抬頭與老人對視,心中也難得迷惘,不知道當初把他送到譚家是對是錯。
沈宗年決定了的事不容改變,他也不怕譚又明生氣,只擔憂譚又明傷心。
他不反思自己是否殘忍太過,忘記留給對方適應的時間,慢一點來是否會分開得溫和一些,也更好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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