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瑾瑜顯然也是來這邊吃飯的。
一香奈兒最新款的連,妝容致。
看到顧麥,腳步頓住,臉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上下打量著顧麥上看起來簡單卻質極佳的米白套裝,目像帶著刺。
“喲,我當是誰呢。”顧瑾瑜抱著手臂,擋在顧麥面前,聲音尖細,“顧麥,我真不知道謝爺到底看上了你哪一點?居然真把你娶回家了。”
這話憋在心里很久了,此刻終于找到機會,帶著滿滿的怨氣和不甘。
明明顧瑾瑜才是從小被心培養、多才多藝、更符合豪門媳婦標準的那一個!
憑什麼謝辭深連正眼都不瞧,卻點名要了這個從小在鄉下長大的土包子?
顧麥停下腳步,平靜地看著,語氣沒什麼起伏:
“這個問題,你應該去問他。”
顧瑾瑜像是被的平靜激怒了,嗤笑一聲,下抬得更高,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篤定:
“還能因為什麼?不就仗著有張還不錯的臉嗎?顧麥,你除了這張臉,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?土里土氣,一點品味都沒有!”
顧麥靜靜地看著因為嫉妒而略顯扭曲的臉,忽然輕輕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像一針,準地刺破了顧瑾瑜強撐的優越。
“顧瑾瑜,”顧麥的聲音依舊平穩,甚至帶著點了然,“你很嫉妒我吧。”
“你說什麼?!”顧瑾瑜瞬間像被踩了尾的貓,聲音猛地拔高,臉頰漲紅,“誰嫉妒你了?你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,有什麼值得我嫉妒的?笑話!”
顧麥往前走了一小步,距離拉近,比顧瑾瑜略高幾厘米,此刻微微垂眸,竟帶著一迫。
“那可多了。”顧麥掰著手指,語氣慢條斯理,卻字字清晰,“我比你高,比你瘦,皮比你白,長得……大概也比你好那麼一點。我考上的大學比你好,現在掙的錢,大概也比你多。”
頓了頓,歪了歪頭,做出思考的樣子,眼里閃過一極淡的、近乎天真的狡黠,
“還有……我嫁的老公,應該……也比你的要強一些吧?”
最後這句雖是疑問句式,但答案顯而易見,如同鈍刀割。
顧瑾瑜的臉霎時變得鐵青,口劇烈起伏,瞪著顧麥的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,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爛那張平靜又漂亮得可恨的臉。
“你得意什麼?!”顧瑾瑜聲音發抖,帶著破罐破摔的尖刻,“你不過就是個沒人要的鄉佬!要才藝沒才藝,要趣沒趣,就會死讀書!謝辭深娶你不過是可憐你!他要是不娶你,你現在早就嫁給那個禿頂啤酒肚的暴發戶了!”
越說越激,積多年的怨憤傾瀉而出:“當初要不是因為你要嫁給謝辭深,我會氣得跑去酒吧喝酒嗎?我會被宋那混蛋鉆了空子嗎?我會不得不嫁給他嗎?!都怪你!全都是你的錯!”
“你當時為什麼不拒絕謝辭深?!你為什麼不說你不想嫁?!你為什麼非要搶我的東西!!”
幾乎是在低吼,心描繪的眼線被眼眶里涌上的淚水暈開些許。
顧麥始終安靜地站著,看著歇斯底里,像個旁觀者。
直到顧瑾瑜發泄完,只剩下重的息,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:
“我不嫁給他,”顧麥看著通紅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,“他就會娶你嗎?”
顧瑾瑜被問得一噎,張著,卻發不出聲音。
怒火凝固在臉上,混合著狼狽和一被中心事的難堪。
只能死死瞪著顧麥,眼神像淬了毒。
平心而論,顧瑾瑜和顧麥長得并不太像。
顧瑾瑜隨了周玉珍,顴骨略高,年輕時顯俏麗,稍有不慎便容易出刻薄。
弟弟顧澤睿則像顧振東,有些齙牙,發際線也早早顯出危機。
唯有顧麥,像是基因彩票中的頭獎,奇妙地綜合了父母相貌的優點,甚至青出于藍。
眼睛是標準的杏眼,烏黑瑩潤,睫天生濃卷翹,皮是亮的冷白皮,一頭烏發濃如雲。
即便小時候在渝城鄉下,穿著打補丁的舊服,蹲在田埂上,也會有過路的城里人忍不住嘆:
“這誰家娃娃,生得可真俊。”
和顧瑾瑜、顧澤睿,在考上大學來到華城之前,從未見過面。
一面也沒有。
甚至對父母周玉珍和顧振東,在十八歲前的記憶里,也只有模糊的一兩次印象。
考上華大,辦了助學貸款。整個暑假都在拼命做兼職。大學四年,沒有向周玉珍要過一分錢。
當然,他們也從未給過。
或許他們早已忘記自己還有個在鄉下長大的兒。
又或許,是因為某次短暫見面時發的激烈爭吵,讓他們覺得這個兒太過叛逆,桀驁不馴,挑戰了他們為人父母的權威,他們等著低頭服。
大四那年,憑著優異的績和綜合表現,拿到了去國斯坦福大學流三個月的寶貴名額。
同年,在某個末流二本讀大二的顧瑾瑜,不知聽了什麼風聲,吵著鬧著也要去國“流”。
不知道周玉珍和顧振東使了什麼法子,花了多大代價,最後竟真把顧瑾瑜也塞進了斯坦福。
那三個月,顧瑾瑜隔三差五就來找,有時是炫耀新買的包包,有時是譏諷穿的樸素,有時則只是單純地出現在面前,用那種混合著優越和不甘的眼神打量。
顧麥早已習慣,只當是耳邊風。
本以為要這樣忍耐三個月,沒想到第二個月還沒結束,顧瑾瑜就回國了。
那天,剛和同學完雪回來。
顧瑾瑜氣沖沖地拖著行李箱出現在宿舍樓下,狠狠瞪了一眼,扔下一句“顧麥,你給我等著!咱們走著瞧!”
顧麥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。
二十歲,本科畢業了。
鄉下讀書早,五歲不到就上了一年級,一直是班里最小的。
畢業後,周玉珍那邊便開始張羅著給相親。
顧瑾瑜口中的“禿頭啤酒肚”,就是那時相親對象中的一個,據說家里有點小礦。
相了一年多,見了不形形的人。
顧麥甚至開始計劃,找個機會把戶口本出來,把戶口遷走,徹底逃離那個名義上的“家”和令人窒息的安排。
就在幾乎要付諸行的前夕,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。
接起,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悅耳、卻完全陌生的男聲。
“顧麥。”他的名字,語氣是陳述,而非詢問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謝辭深。”他頓了一下,直接切主題,沒有寒暄,沒有鋪墊,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嫁給我。”
不是“你愿意嫁給我嗎?”,而是直接了當的“嫁給我”。
顧麥到現在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心。
就像一個人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,四肢凍得麻木,意識也即將模糊時,忽然有一束溫暖而堅定的,毫無預兆地穿厚重雲層,直直照在了上。
那芒并不熾烈,卻帶著真實的暖意,和一種……已久的、被選擇的覺。
嫁給他,總好過嫁給那個禿頂啤酒肚,或者未來無數個不知道會怎樣的“安排”。
幾乎是沒有猶豫,聽見自己干的聲音回答:
“好。”
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,只有男人清晰平穩的呼吸聲,過聽筒傳來,莫名讓人心安。
然後,電話掛斷。
沒過多久,周玉珍的電話便打了過來,笑聲幾乎要溢出話筒,是記憶中從未有過的熱絡和喜悅。
直到今天,顧麥依然想不明白,謝辭深為什麼會娶。
想過無數種可能:
商業考量?家族力?一時興起?甚至……真如顧瑾瑜所說,只是一點憐憫?
那個問題,如同投深潭的石子,沉心底,偶爾泛起微瀾,卻始終沒有清晰的答案。